佛山镇为隶属广州府南海县的一个大镇,佛山镇距离广州城并不远,水陆距离皆在四十里上下。
虽说明清广州与佛山之间主要依靠珠江三角洲水网交通,从广州城西的白鹅潭溯汾江而上,只需两个时辰的时间即可抵达佛山镇。
但由于广东水师顿兵珠江西航道不前,乌兰泰和江忠濬率领的粤军走的是陆路追击李严通所部的北殿前锋部队。
尽管广州与佛山之间有很多珠江的支流,水网河汊密布,不过有鉴于佛山镇的特殊地位,广州城和佛山之间有一条可以全程都走陆路的官道。
这里的特殊指的是经济上的特殊,而非政治上的特殊。
佛山有着烟火万家,百货骈集,会城百不及一也之美名,地位远超一般市镇。
做一个类比的话,佛山镇与广州的关系,类似汉口与武昌,都是省城周围工商业极为发达的超级大市镇。
在行政上佛山不过是隶属广州府南海县的一个大镇,并非独立行政单位。
广州城和佛山之间的陆路官道名为省佛通衢。
这是连接省垣广州与佛山镇的第一条全线贯通的陆路官道,全程约四十里。
省佛通衢始建于明末崇祯年间,该道一直沿用到20世纪70年代。
其路线东起广州芳村秀水的五眼桥,向西经盐步,最终抵达佛山镇。
道路由石板铺就,沿途设有桥梁、渡口和供人歇脚的茶亭。
李严通、何禄所部的北殿前锋部队从西关外的大营退往佛山,乌兰泰、江忠濬率领的粤军追击,双方走的都是省佛通衢。
追了一个多时辰,距离佛山镇已经不远时,各部负重急行军显露出来的差距越来越明显。
这里的差距指的不仅是北殿部队和粤军之间的差距。
北殿的常备部队和刚刚收编的何禄部民兵,粤军老营和新营之间的差距也十分明显。
李严通麾下六旅一团的一营、二营由于平日经常拉练,负重越野行军是重点训练的项目,且营养跟得上,身体素质好。
其士卒的纪律性和身体素质明显要强于其他部队,尽管经历了一个多时辰的负重越野行军,仍旧无人掉队,队伍也保持得齐整。
何禄部民兵刚刚被收编不久,还没有经过系统整训,越到后面,越是跟不上六旅一团的一营、二营的步伐。
粤军方面,粤军老营虽有士卒掉队,但还是能保持队伍基本整齐、建制基本完整,算是清军中难得一见的强军。
不过粤军新营和胁从作战的广府团练民壮的表现就一言难尽了。
粤军新营和随行的团练民壮不仅掉队者甚多,还一窝一窝地往官道旁歇脚的凉亭钻。
大烟瘾犯了的粤军新营士卒和民壮团练甚至干脆聚在凉亭里头,成群结队地抽起了大烟,任凭营哨官和团练头目的驱赶也无济于事。
更有甚者为了争夺一个歇脚避日的凉亭直接大打出手。
粤军的队伍实际上已经处于前后脱节的状态,和前方主力失去联系的士卒早就超过了半数。
李严通回头瞥了一眼追击他的粤军队伍,见追击他的粤军队伍散乱,心下一喜。
虽说他的部队从西关外的营地一直跑到这里,体力也逐渐不支。
但佛山镇的主力是以逸待劳,他们的体力比较充沛。
自己消耗了敌方的体力,届时佛山的主力对付这些清军也会更容易些。
与此同时,罗大纲立马于佛山镇郊外,身后是列阵以待的一万三千北殿将士,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罗大纲的目光越过前方空旷的水网和稻田,投向东北方向。
通过千里镜,隐约可见烟尘扬起,那是清军的追兵正在接近。
“罗大帅。”
骑兵团副团长王贯三于罗大纲面前勒马停住,向罗大纲汇报说道。
“李旅长已经快到了。”
北殿有一骑兵团,下辖四个营,团长为王贯三之弟王藩。
此次进军岭南,除了一营之外,剩下的三个营都进入了岭南参战。
其中二营进入广东参战,三营和四营进入广西桂林府参战。
罗大纲他转过头,看向侧后方。
王藩身后,一支七百余骑的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骑兵将士们腰挎马刀,手持霍尔卡宾枪,杀气腾腾。
“王贯三。”罗大纲唤道。
王贯三应道:“属下在!”
罗大纲指着东北方向说道:“等会儿清军追上来,必然与我军主力接战。待他们阵脚松动,你便率骑兵营从侧翼杀出,抄掠其后路。记住,不要恋战,冲散他们的队形即可。待他们溃败之后尽可能杀伤敌军。”
王贯三咧嘴一笑:“遵命。”
罗大纲挥挥手:“去吧。”
王贯三拨马返回骑兵营阵中。
眼见东北方向的烟尘越来越近,隐隐可见人影攒动。
罗大纲下达了命令:“传令各部,以营为单位,各自选择目标,尽快和清军接战,切割清军队伍,不给清军喘息之机!”
“是!”
罗大纲身边的旗语兵迅速打旗传达命令,传令兵飞马而去。
片刻后,东北方向的官道上,李严通的殿后部队终于出现。
他们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形,缓缓向佛山镇方向撤退。看到前方列阵以待的主力,队伍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严通策马上前,直奔罗大纲所在处。
“罗帅!”李严通喘着粗气说道。
“六旅完成任务,清军追兵已至,约万余人,但队形已经脱节,前锋与后队相距至少有七八里。”
罗大纲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很好,带你的人退到阵后休整。”
李严通应了一声,带兵退到预备队阵中休整,以尽快恢复体力。
骤然同北殿大军遭遇,乌兰泰此刻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错愕。
他策马冲在最前方,身后跟着的四千余粤军老营精锐。
出城一路追来,他眼看着短毛放弃西关外的营地,眼看着那些短毛狼狈逃窜,眼看着似乎胜利近在咫尺。
最后却看到了佛山镇郊外那支列阵以待的大军。
密密麻麻的军阵,整整齐齐的队列,在阳光下闪耀的铳剑,这是一支人数至少上万人的大军,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乌兰泰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江忠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成为了现实,佛山镇确实是短毛主力所在。
乌兰泰这一刻也明白了,那些“溃逃”的短毛,确实不是溃败,而是在引诱他们深入佛山这个虎穴。
乌兰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兴奋褪去的乌兰泰终于冷静下来,他观察四周,这才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粤军老营精锐追了一路,早已人困马乏。
更要命的是由于追击太快,后面的队伍根本跟不上来。
他身边能迅速聚集的不过四千余粤军老营精锐,其他队伍都还散落在后面好几里的地方。
而侧翼方向,一支短毛的骑兵正在移动,保守估计人数不下五百,乌兰泰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见到人数如此之多的短毛骑兵。
那些骑兵速度极快,很快运动切入到了他们和后队之间的空隙。
零零散散落在后面的那些粤军士兵,正在被那些短毛骑兵像驱赶羊群一样驱赶着,根本无法靠拢过来。
“结阵!快结阵!”
乌兰泰嘶声大喊。
乌兰泰周遭的粤军老营士兵在营官和哨官的指挥下慌忙聚拢,试图结成防御阵型。
但他们追了一路,早已筋疲力尽,体力和反应力一时都难以跟上,动作迟缓。
那些正在赶来的后队士兵,更是被短毛骑兵切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与主力会合,只得后撤就地结阵。
就在此时,前方响起了沉闷的鼓号声。
那是北殿部队进攻的信号。
江忠濬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错愕震惊来形容了。
他率部跟在乌兰泰后面,始终保持着戒备。
当他看到佛山镇郊外那支列阵以待的短毛大军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从坐骑上跌落。
“江臬台!”亲兵惊呼着扶住江忠濬。
江忠濬稳住身子,脸色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