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预感不祥,早就提醒过乌兰泰,早就知道短毛不会这么容易对付。没成想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快!就地结阵!准备迎敌!”
眼见一时无法同乌兰泰合并一处,江忠濬只得迅速下令就地结阵应敌,以驱离前方的骑兵。
江忠濬的老营人数比乌兰泰少,仅有近两千人,乌兰泰有一营成建制的骑兵作为亲兵,而江忠濬没有。
近两千粤军老营士卒慌忙停下,匆匆结阵。
但这支人马追了这么远,体力早已透支。面对以逸待劳的短毛主力,能撑多久,江忠濬心里根本没底。
更让他绝望的是,除了短毛的骑兵有所行动,短毛的部队也迅速运动了起来,跟切蚯蚓似地,迅速将粤军部队切割成好几段,若不打破现状,粤军各部只能各自为战,任由短毛宰割。
后方有一营粤军试图靠近江忠濬的队伍,却被迎面而来的炮弹、子弹打散。
短毛的鼓号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北殿的步兵以团、营为单位,分成数路,各自踩着鼓点,在营连长的指挥下整理好了队形。
眼见己方步兵已经对敌军步兵完成了切割,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王贯三迅速率领骑兵同敌军脱离接触,撤了出来,没有和清军过多地纠缠。
乌兰泰的四千余粤军老营士卒阵型还没结成,就迎来了第一波炮击。
大小拿破仑炮和过山炮的炮声轰鸣,开花弹破膛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乌兰泰的军阵中,一时间,乌兰泰的军阵血肉横飞。
乌兰泰的粤军老营则慌忙用采购自洋人或仿制的三磅骑兵炮,以及轻型劈山炮、抬枪还击。
虽说采购自洋人和广东军械所仿制的三磅骑兵炮射程、精度尚可,较之其他的清军炮兵,乌兰泰的粤军炮兵也算是训练有素,炮打得也算准,给北殿步兵造成了少量的伤亡。
奈何比起北殿的炮兵,粤军的炮兵带来的炮还是太少了,且都是三磅以下的小炮,火力有限。
粤军炮兵很快被火炮数量和重量都占绝对优势的北殿炮兵给压制了下去。
见前方的粤军老营非但没有投降,其炮兵和抬枪手还能就地还击,罗大纲颇为意外。
这是他率军入粤以来,第一次能有清军的部队敢同北殿大军野战。
随着粤军炮兵的伤亡加重,粤军炮兵的还击一次比一次无力,直至彻底熄火。
炮击结束之后,步兵踩着鼓点声向前推进,在距离清军还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手中的火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远处的清军。
目下北殿常备部队装备的主要制式武器已经是带膛线的启明铳以及进口的火帽击发版本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打的是米尼弹。
无论是可靠性、发火率、射程、精度都远超以往装备的任何火铳,只是牺牲了一些射速。
换装了启明铳、线膛火帽击发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的常备步兵部队,自然也无需像以往一样,抵近至敌军阵前二三十步射击。
毕竟当时采取这种战术的时候,北殿将士装备的主流制式武器还是兵丁鸟铳,使用这种老旧不可靠的火绳枪,想要尽可能多杀伤清军,只能抵近射击,说到底也是无奈之举。
“开火!”
炒豆似的铳声响起,硝烟弥漫。
乌兰泰还是头一回看到北殿步兵在百步外的距离就射击,他起初还以为这是短毛退化了,没了以前抵近射击,舍命相搏的胆气,觉得如此之远的距离放铳命中率肯定很低。
倒不是说没有火铳能在百步之外仍旧打得十分精准,作为清军中的火器行家,又有开埠口岸之便。
乌兰泰也通过十三行向洋人军火商采购有少量的线膛枪,这种洋枪能在百步之外的距离仍旧保持可观的精度,只是这种洋枪数量稀少且价格昂贵,乌兰泰买得不多。
粤军主要装备的洋枪是英印军火商清库存倒卖的二手褐贝斯和广东军械所仿制的褐贝斯。
眼见敌方步兵开火,粤军老营士卒也仓促举起手中的褐贝斯开火还击,然命中者寥寥。
反观北殿大军打来的子弹,命中率极高,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高效地收割着粤军的生命。
前面的粤军士兵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稳住!稳住!”
眼见己方阵型即将崩溃,乌兰泰嘶声大喊,挥刀督战。
但那些筋疲力尽的粤军士兵哪里还稳得住?
有的粤军手抖得连火药都倒不进去;有的粤军干脆扔下火铳,转身就跑,却被督战队一刀砍倒。
江忠濬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大一千号粤军老营人马虽然结成了阵型,但面对来势汹汹的北殿主力,只能苦苦勉力支撑。
几轮火铳对射之后,他的士兵不断倒下,阵型越来越薄。
侥幸活下来的粤军,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胆气尽丧。
乌兰泰环顾四周,心彻底凉了,粤军老营的军阵伤亡惨重。更远的地方那些被切割的散兵游勇,有的在四散奔逃,有的已经跪地投降。
真正在苦苦支撑和短毛作战的,仅有他和江忠濬的两支老营人马。
乌兰泰清楚再撑下去难逃当初楚勇全军覆没的结局。
他咬紧牙关,非常不情愿,非常痛苦地下达了突围撤往广州的命令。
“突围!全军突围!沿省佛通衢撤向广州!”
突围的号角声仓促响起。
江忠濬听到号角声,心中一松,又猛地一紧。
松的是,乌兰泰终于肯撤了。
紧的是,现在撤,即便成功撤退,也保不下多少兵卒了。
两支粤军老营残军几乎同时放弃了阵型,争先恐后地向东北方向涌去。
那些还在前方与短毛对射的士兵,听到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数量众多的伤兵则被直接放弃。
粤军老营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保持队形!”
粤军中的营官、哨官们嘶声大喊,试图保持阵型,却根本喊不住。粤军兵败如山倒。
罗大纲瞅见清军瞬间溃散,大手一挥,下达了全军追击的命令,把预备队也都压了上去。
一万三千北殿将士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省佛通衢上,溃逃的粤军铺天盖地。
这条从佛山通往广州的官道,此刻成了死亡通道。
乌兰泰和他幸存的五百亲兵有马,他们护着乌兰泰拼命狂奔,逃跑时的速度比来时追击的速度还快。
省佛通衢沿途到处可见那些完全失去组织的粤军散兵游勇。
“让开!让开!”有人嘶声大喊,推开前面跑得慢的同伴。
“救命!别丢下我!”有人摔倒在地,被后面涌来的人踩成肉泥。
“降了!降了!”有人扔掉兵器,跪在路边,双手抱头。
但追击的北殿将士根本不管这些。
他们端着火铳,挺着刺刀,从两翼包抄,从后面追杀。
一排排子弹射向那些还在奔跑的背影,一刀刀刺向那些还在挣扎的粤军溃兵。
一名粤军士兵跑着跑着,突然背后中弹,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追上来的北殿士兵一刺刀钉在地上。
一名粤军哨官跑得太急,被路边的一块石头绊倒,摔得头破血流。他刚抬起头,迎面就是一刀。
省佛通衢两侧的稻田、民宅商铺内,到处都是逃窜的粤军溃兵。
有的粤军钻进稻田,被堵在稻田里俘虏;有的粤军跳进水塘,被打死在水中;有的粤军躲进村庄,被搜出来俘虏。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那些跪地投降的,被后续跟上的北殿士兵缴了械,押到路边集中看管,一拨又一拨,人数成百上千。
那些还在跑的粤军和广府团练民壮成了王贯三的骑兵营最好的活靶子。
王贯三率骑兵营来回冲杀,马刀起落,人头滚滚。
那些溃兵被骑兵像驱赶羊群一样驱赶着,挤成一团,然后被冲散,再挤成一团,再被冲散。
“降了!降了!别杀我!”
时常有粤军跪地将刀铳举过头顶纳降保命。
骑兵们从他们身边掠过,理都不理,继续追杀那些还在跑的粤军。
跑在最前面的乌兰泰回头望了一眼,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到自己用银子喂出来的老营士兵一个个被北殿将士追上杀死、俘虏,心如刀割。
“将军!快走!”亲兵们拼命护着他往前跑。
乌兰泰咬着牙,拼命挥鞭打马,战马口吐白沫,狂奔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