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忠濬境况要比乌兰泰更为狼狈。
乌兰泰至少有从旗营抽调的旗兵组成的成建制的马队作为亲兵护着他跑,跑的速度更快,而护着江忠濬的亲兵,没有多少人有马,多是步卒。
短毛的火铳打得又远又准,江忠濬好几次看到身后追击他的短毛距离他足足有两百多步远,可他们打来的铳弹却仍旧能撂倒他身边的亲兵。
起初,江忠濬还想尽可能多地保全他的老营士卒,与步卒们一起撤退。
但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粤军老卒乃至哨官、营官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子弹不断从他身边掠过,江忠濬吓得冷汗直流,最终还是放弃了带着粤军步卒一起撤退的想法。
江忠濬只得收拢了身边的数十骑,挥鞭提速,尽可能快地沿着省佛通衢往省垣广州方向狂奔。
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自己那三千老营人马,如今剩下不到一半,而且还在被追杀,人数越来越少。
江忠濬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这条省佛通衢,来时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如今逃命,却觉得比来时长了十倍不止。
每跑一步,都有人倒下。
每跑一程,都有人跪降。
身后短毛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前面广州城的影子却迟迟不见。
不知跑了多久,过了多少座桥,江忠濬终于抵达了来时的珠江西航道。
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舰船正在靠近,这些船是广东水师的船只。
广东水师的水师步勇由于早先已经被北殿大军在清远打出了阴影,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吸取了教训,发兵打广东天地会时重拳出击,发兵打短毛时唯唯诺诺,阳奉阴违,故此逃过一劫。
“是洪军门!”
“水师的兄弟们来接应咱们了!”
......
粤军和广府团练民壮看到珠江西航道上的己方水师,喜不自禁地大喊道。
跑到了珠江,就没有横跨珠江的大桥可以走了,只能坐船。
追击他们的是短毛的陆师,只要上了船就安全了,这是很多粤军以及少量跟随粤军成功跑到终点的广府团练民壮幸运儿们的想法。
洪名香站在提督座舰靖波号船头,望着岸上那些狼狈逃来的溃兵,神色复杂,有躲过一劫的庆幸,也有对广州城未来防务的担忧。
洪名香和乌兰泰、江忠濬的私交虽然一般,但粤军怎么说也是一支守卫广州城的劲旅,粤军损失大,意味着广州城的防务被削弱了。
防务压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因粤军损失而被削弱的防务,至少有一部分最终要转嫁给广东水师承担。
洪名香站在一艘大型广船的船头,看着那些浑身血污、丢盔弃械的残兵败将;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追杀过来,蓝压压一片的短毛,扯着大嗓门下令。
“快!放艇靠岸!接应他们!”
在洪名香的命令之下,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迅速划出小艇靠岸,搭起跳板,接应陆地上的友军上船。
“快上船!快!”
乌兰泰第一个冲上跳板,踉跄着登上去,江忠濬紧随其后。
乌兰泰和江忠濬由于地位高,洪名香专门为他们两人备了一整条小艇,优先保障他们两人上船。
其他寻常的粤军兵卒和广府团练民壮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基本上是先到先得,场面十分混乱。
珠江西航道南岸边,一派末日般景象。
许多广东水师派出的小艇堪堪靠岸,跳板还未完全搭稳,岸上的溃兵便已如同疯了一般涌上前去。
“让开!让老子先上!”
一名粤军哨总挥舞着腰刀,劈头盖脸地砍向挡在前面的士卒。
两个躲闪不及的广府团练被砍翻在地,惨叫着倒在泥泞中,随即被后面涌来的人群踩踏,再也爬不起来。
跳板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行,可此刻涌向跳板的,是数千心惊胆战的溃兵。
最前面的几个人刚刚踏上跳板,后面的人就拼命往前挤。跳板剧烈摇晃,走在跳板上的粤军士卒、广府团练民壮踉跄失足跌落,直接栽进江里的事情时有发生。
饶是如此,跳板上的人还在互相推搡踩踏,完全失去了一支军队应有的组织和秩序。
“你他娘的推什么推!”
“滚开!让老子先上!”
......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双双从跳板上坠落。落水声噗通作响,溅起大片水花。
岸边,更多的人还在往前涌。
一名广府团练被挤得双脚离地,惊恐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惊慌间,他抓住了一个穿着粤军号衣的衣领,那粤军反手一拳砸在他脸上,吃了疼的团练惨叫着松手,瞬间被人潮冲倒淹没。
等到人潮稍散,地上只剩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
跳板附近,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粤军营官好不容易挤到跳板跟前,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腰带,生生拖了回去。他反手一刀,刺中那人的肚子,那人惨叫着松开手,肠子流了一地。
营官刚转过身,又被另一个人撞得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江里。
江面上,落水的清军兵勇越来越多。
有的扑腾着拼命往船边游,刚抓住船舷,就被船上的人用刀背猛砍手指,惨叫着松手沉下去。
有的抱住一块浮木,却被旁边的人抢夺,两个人扭打着沉入水中。
极少数不会水的清军兵勇落水后胡乱扑腾,喝了一肚子水后渐渐沉没,水面上只剩一串气泡。
岸边,一名操着湘南口音的营官站在稍高处,挥舞着腰刀嘶声大喊,试图维持秩序:“都他娘的别挤!排好队!排好——”
话音未落,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正中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缓缓跪倒,然后被人潮撞翻,踩进泥里。
恐惧彻底吞噬了所有人的理智。
那些刚刚还在同一个阵中作战的战友袍泽,此刻成了最大的敌人。
一名团练头目挥舞着短刀,逼退所有靠近他的人。
他第一个冲上跳板,却被身后飞来的一刀正中后心。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扭曲的、疯狂的脸,那是他手下的民壮,也是当初求着他入团的亲戚。
不时有跳板终于承受不住重压,咔嚓一声断裂。
跳板上的人同时落水,惊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有好心的水勇伸出长矛,想要把下面的人拉上来。可那些落水的人一抓住矛杆,就把持矛的人也拽了下去。
船上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只得放下绳梯,可绳梯根本不够用。
更多的人挤到船舷边,拼命往上爬。
有的抓住了绳梯,却被下面的人死死拽住脚踝,两个人一起坠落。
有的好不容易爬到一半,被上面的人用船桨猛砸脑袋,惨叫着松手。
有的抓住船舷,翻身就要上去,却被船上的人一刀砍在手上,十指齐断,惨叫着落水。
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有的互相扭打着沉入水中,有的死死抱住同伴,同归于尽。
珠江西航道的江水渐渐被染成赤色。
岸边,那些还没挤上来的溃兵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绝望地哭喊着。
“让我上去!让我上去!”
“我不想死!不想死!”
“娘啊——!”
......
他们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不远处,北殿的追兵已经逼近。铳声越来越密,喊杀声越来越近,后航道上,隐约可见八九艘从佛山方向开来的红单船、米艇、快蟹船气势汹汹地朝珠江西航道扑来。
广东水师主力舰船都在广州城附近前航道、西航道活动,鲜少船只在此前就有短毛巡逻舰艇出没的后航道活动。
不消说,定是短毛的水师也闻着味追来了!
洪名香吃过短毛水师的亏,不敢大意,厉声喊道:“不能再等了,放炮!”
上了洪名香提督座舰的江忠濬见还有很多粤军老营的人没有上岸,担心广东水师的炮击伤及岸上的粤军,舍下脸央求洪名香道:“洪军门!还有很多兄弟在岸上,再多接些人走吧!算我江某求你了!”
“江臬台!你也是老行伍了,现在什么情况还没看明白么?”洪名香的态度非常坚决,“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放炮,短毛就要在岸上架炮打咱们了!”
广东水师的舰船上已经挤满了人,甲板上、船舱里、甚至桅杆上都挂着人,行动迟缓,洪名香担心追来的短毛在岸上立足,架起火炮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