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缓过神的乌兰泰站在一旁,望着岸边那些被俘的、被杀的、落水的粤军,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面上漂着无数尸体,随着江水起伏,缓缓向下游漂去。
伴着洪名香一声令下,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也顾不上绳梯、船舷、炮窗等可以上手下脚的地方还跟藤壶似地挂着一堆人,更顾不上还没上船,尚在岸边求助的粤军和广府团练,仍旧点火放炮、放抬枪。
炮声一响,舰船剧烈颠簸了起来,许多原本附着在船边的粤军和广府团练被甩下了船。
北殿的追兵追到岸边,被广东水师打来的铳弹阻挠,只得停下,等待后续的炮兵。
洪名香炮击珠江西航道南岸的同时。
珠江后航道上,八九艘北殿水师的战船在陈阿氿的指挥下正劈波斩浪,驶入了珠江西航道。
当先三艘红单船船身高大,船舷两侧密布炮窗,黑洞洞的炮口探出窗外。
紧随其后的五六艘米艇、快蟹船虽然体型较小,却也挂满了风帆,桨手们拼命划动长桨,船只如离弦之箭般疾驰,速度极快。
洪名香不得不匀出一部分舰船来应对那些距离广东水师船队越来越近的北殿战船:“调镇海、平海、绥安三舰迎战短毛水师!再派六艘米艇,十二艘快蟹船随行迎敌!”
石火电光间,洪名香点了三艘排水量逾五百吨的主力大舰,以及一些中小型舰艇迎敌。
其中镇海、平海两舰是经过深度改装的红单船和广船,绥安则是十年前广东水师委托潘家从宝顺洋行购置的西洋风帆舰。
旗号挥动,三艘广东水师的主力大舰带着六艘米艇,十二艘快蟹船脱离主力编队,迎向后航道的方向。
北殿水师的三艘红单船呈品字形阵列,气势汹汹地压向广东水师的战船。
当先那艘红单船的船头,站着的人正是北殿水师旅的旅长陈阿氿。
见广东水师匀出了部分舰船朝他们冲来,陈阿氿下令调转船头,以侧舷迎敌。
机动灵活的快蟹船迎着呼啸着飞来的零星炮弹,率先完成转向。
搭载在舰船上的三磅、六磅、抬枪等轻重火器渐次向敌舰开火。
随后,北殿水师的米艇和红单船也相继完成转向,侧舷的舰炮渐次发出怒吼。
炮打出头船,炮弹如雨点般集中飞向一艘冲在最前方的广东水师快蟹船,不少炮弹砸在这艘快蟹船的船身上,木屑横飞,惨叫连连。
一轮炮击过后,这艘快蟹船的船舷被炸开好几个大洞,几个炮手当场毙命。
“转舵!转舵!”快蟹船上的广东水师把总见船已经伤了,敌舰火力又凶又准,匆忙下令转舵,想要避开敌舰的火力。
但红单船的炮击刚刚结束,米艇的炮击又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弹击中了快蟹船的水线附近,快蟹船的小身板哪能扛得住连续两轮的高密度火力轰击?江水汹涌灌入,船身逐渐开始倾斜,船上的水兵水勇们见状手忙脚乱地拿起身边一切能够得着的物品堵漏。
那把总见短时间内难以堵住所有漏洞,且首轮朝他们开火的短毛红单船炮口仍旧指着他们,便无心保船,直接下达了弃船的命令:“船要沉了!弃船!弃船!”
这艘快蟹船上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纷纷跳入江中,拼命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另外两艘快蟹船游去。
随着船上的广东水师、水勇弃船而走,这艘身负重伤的快蟹船缓缓沉入珠江之中。
刚开战没多久就有己方战舰被击沉,尽管被击沉的只是一艘小小的快蟹船,还是给其他舰船上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的士气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好在广东水师的素质还可以,没有因为一艘快蟹船的沉没而崩溃。
战斗仍在持续,珠江西航道江面上炮声震天,硝烟弥漫。
江面上水柱冲天,弹片横飞。
镇海号的桅杆被击中,轰然倒下,砸死了好几个炮手。另一艘米艇的船舵被打坏,只能在水面上打转,成了活靶子。
红单船趁机逼近,一轮又一轮的炮击砸向那艘失去动力的米艇。
轰!轰!轰!
广船的木壳终于承受不住,船身中部炸开一个大洞。江水汹涌灌入,船体开始下沉。
那艘桅杆被毁的广船见势不妙,一面拼命还击,一面打旗号向后方的己方舰船求援。
随着接战距离拉近,北殿水师舰船的中弹率开始上升,就连陈阿氿的座船也硬扛了十几发从三艘广东水师的主力大舰镇海、平海、绥安号打来的炮弹。
敌方似乎已经认出了陈阿氿的座船乃是旗舰,各舰纷纷朝陈阿氿的座船集火。
交战正酣之际,洪名香见他派出的偏师虽有数量优势,却迟迟未能在水战中占据上风,己方反而有一艘快蟹船被击沉,一艘米艇重伤,他担心有什么闪失,又亲自率领十五六艘战舰前来助战。
陈阿氿见又有十几艘广东水师的战船正朝战场驶来,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带出来随陆师追击的这支舰队不过是偏师,只有三艘红单船和几艘中小型的辅助船只。
打打洪名香的匀出来的广东水师偏师还行,真要跟广东水师的主力硬拼,胜算不大。
更何况他的主要任务不是和广东水师在水上决战,而是掩护陆军的追击。
他寻思着己方已经击沉一艘敌舰,重伤一艘敌舰,轻伤数艘敌舰,己方舰船只有他的旗舰受损程度比较严重,其余的舰船基本没有什么损伤,已经占了些便宜。
陈阿氿决定不再继续同广东水师纠缠,见好就收,把广东水师往自己更有利的佛山附近的水域引:“停止追击,收拢船只,撤出战场。”
“是!”
旗号挥动,三艘红单船缓缓转向,撤回后航道方向。
几艘米艇、快蟹船也迅速跟上,转弯驶入了来时的珠江后航道方向。
江面上,那艘被击沉的快蟹船只剩半截桅杆露出水面。
一艘船舵被打坏的米艇在原地打转,附近的水面上漂满了尸体、碎木和杂物。
“洪军门。”逐渐缓过神的乌兰泰望着远去的北殿水师舰队,问道,“短毛水师撤了,咱们要不要追?”
洪名香白了一眼,乌兰泰这厮,当真是记吃不记打啊,几个时辰前的教训这么快就抛之脑后了?
“不追!”
洪名香望向后航道方向,眼中满是忌惮。
“方才和我们接战的不是短毛水师主力,只是他们的偏师。偏师就这么难缠,主力来了还得了?咱们再追下去,万一中了埋伏,悔之晚矣。救完人便收兵回广州。”
面对乌兰泰的建议,洪名香罕见地在满大人面前硬气了一回。
不硬气不行,这时候若表现得软弱,让乌兰泰夺了广东水师的指挥权,对广东水师指手画脚,他自己和这帮兄弟能不能安全回到广州城都难说。
在洪名香的命令下,广东水师的战船缓缓转向,载着那群狼狈不堪的溃兵,灰溜溜地向广州城驶去。
随着广东水师撤出战场,珠江西航道的水域炮声暂歇,硝烟暂熄。
只留下一片殷红的江水和满岸的狼藉。
距离战场不远处的白鹅潭水域,水面开阔,乃珠江西航道、珠江前航道与珠江后航道三条航道的交汇之处。
一艘体态修长的西洋三桅武装商船静静停泊于此,此船体型巨大,排水量逾千吨,船身漆黑,舷侧密布炮窗,桅杆顶端悬挂着醒目的米字旗,船尾的铭牌上镌刻着它的名字:阿伽门农号。
此船为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快速帆船。
英国东印度公司为了在茶叶、鸦片等高价货物的运输竞赛中获胜,设计并制造了一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帆面积巨大、航速极快、经济适用性高的特化商船,这些快速帆船通常也配备有武装。
阿伽门农号便是一艘拥有两层半甲板,底层甲板搭载有二十四磅重型舰炮的武装商船。
此刻,阿伽门农号的指挥甲板上,三个人正举着单筒望远镜,遥望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战场,并亲眼目睹了这场战斗的全过程。
为首之人二十六七岁,身着裁剪得体的深色西服,面容透着几分阴鸷,此人正是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
其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广州洋枪队的队长格里芬,以及他的助理查尔诺。
至于巴夏礼的另一位助理赫德,则去了香港负责洋枪队的后勤。
洋枪队是西关附近的华人对这支西洋雇佣军的称呼,除了洋枪队,当地民众对其还有鬼枪勇、蓝眼勇、黄毛勇等称谓。
巴夏礼给这支雇佣军的官方称谓相对好听些,唤作保民团。
格里芬曾在印度服役过,不过格里芬的运气不是很好,格里芬到印度的时候,东印度公司已经基本对印度完成了征服,想在印度发大财已经不再如先辈们来印扩殖时那么容易。
对华贸易战争结束之后,由于赢得太容易,鞑靼政府态度软弱,英国国内将中国印度化的呼声盛嚣尘上。
包令在离开港岛北上之际,亦曾致信英印当局,索要了一批文官,准备循印度旧事,尝试在华进行印度化的试点工作。
至于是否要将中国印度化,则取决于包令在北方战事的进展以及后续的考察。
许多退役的英国军人受这股宣传风气的影响,将中国视为第二个印度,第二个淘金地,纷纷涌入中国开埠口岸寻找机会。
格里芬便是其中的一员。
格里芬举着望远镜,望着那些狼狈逃窜撤往广州的清军舰船,望着或是漂浮在江面上,或是横尸岸上的尸体,惊诧万分。
以前他们只是听说鞑靼政府的军队被武昌方面的军队打得满地找牙,十分狼狈,亲眼目睹鞑靼政府的军队和武昌方面的军队大规模交战,尚属首次。
“我的上帝啊,上万鞑靼军队,一天之内,就输得这么彻底”
作为中国通的巴夏礼见怪不怪,淡淡道:“你看到的那些鞑靼军队,只有很少一部分是鞑靼人,粤军、广东绿营基本是汉人,鞑靼人一般担任高级军职,就和我们在印度的殖民地军队一样,中高级军官通常是我们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