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说道:“不管是什么人,上万军队,装备并不算差,有我们卖给他们的褐贝斯和三磅炮骑兵炮。这些枪炮虽然老旧,但总比绿营那些火绳枪和两个世纪前技术水平的火炮强得多。”
说到这里,格里芬顿了顿,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可他们还是败了,败得这么狼狈,败得这么快。”
一侧的查尔诺闻言偏头看向巴夏礼,神色凝重:“领事阁下,我想广州的情况要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他们成立的保民团所要面对的敌人不是鞑靼政府的常备军和民兵,而是在一天之内打败鞑靼政府上万大军的北殿部队。
这让查尔诺很难不忧心广州城的前景,毕竟比起珠江西航道南岸那些威胁巨大,数量众多的潜在敌人,保民团的兵力还是太少了,装备似乎也不占优势。
武昌方面这几年不仅从法美两国的军火贩子手中购置了大量或是退役,或是现役的武器,还从美利坚的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引进生产线的事情,作为广州领事助理的查尔诺还是知情的。
至于扩编保民团以获得更多的安全感,目前来看也不现实。
广州、港岛、澳门三地除了法国人之外,几乎所有有军事经验背景的欧洲人乃至美洲人,都已经被他们吸纳进了保民团。
若想扩编保民团,只能考虑招募本地的华人,而广州府的华人对洋人,尤其是他们英国人十分厌恶,他们很难在广州府招募到足够可靠,值得信任的华人青壮。
毕竟当初对华贸易战争期间他们攻下广州城后,奸淫掳掠的事情没少做,广州府,尤其是广州城附近的各村各族都对他们充满敌意,想招募当地人基本不可能。
即便是港岛当局聘用的华警,即当地人口中之“地胆”,也是在对他们英国没那么仇视的港岛本地、东莞、潮州招募的,而非在广州城附近招募的,查尔诺越想心里越堵。
巴夏礼没有回答,只是将望远镜转向江面。
后航道的方向,几艘红单船正在缓缓撤离。
江面上,一艘快蟹船只剩半截桅杆露出水面,一艘重伤的米艇正在被七手八脚地拖走。
“领事阁下。”
海军出身的格里芬循着巴夏礼望远镜所指的方向望去,忧心忡忡地说道。
“武昌方面的内河水师也不弱。刚才那一战他们只有八九艘船,面对舰船质量和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却取得了击沉一艘、重伤一艘的战果,自己只有一艘战舰出现了明显伤情,这样的交换比算得上漂亮。”
“我看到了。”巴夏礼终于放下望远镜,阴沉着脸说道。
“他们在陆地上取得进展,我还能勉强接受。毕竟鞑靼政府的军队,战斗力本就堪忧。但于我们而言,这支内河舰队才是真正的威胁。”
格里芬一怔:“领事阁下的意思是?”
巴夏礼缓缓道:“港岛的驻军数量还没保民团的人数多,我们的主力舰队现在正在中国北方沿海的天津、大沽口一带。如果短毛真的强行渡海登陆港岛,后果不堪设想。”
查尔诺脸色微变:“领事阁下,您认为短毛有登陆港岛的能力?”
“目前看来尚不具备,但我们要防患于未然,年前马地臣曾从汉口来信,说武昌方面有一支数量可观,技术水平不低的内河舰队,去年他们还从法国人手中购买了四艘中小型军舰,力量又得以进一步壮大。”巴夏礼说道。
格里芬举起望远镜,重新望向远处的战场。
江面上,最后一艘运载溃兵的清军战船正在远去。
岸上,武昌方面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一切秩序井然,毫无混乱之态。
格里芬缓缓放下望远镜,沉声道:“领事阁下,港岛尚远,现在还是先考虑西关十三行的情况吧。
没了鞑靼政府的军队作为缓冲,下次武昌方面的军队进驻,就不只是陈兵西关外那么简单了。
他们很可能直接进入西关,乃至十三行的商馆区。不要忘了,我们在十三行商馆的仓库,可是囤积了价值数十万英镑的烟土。”
比起港岛,格里芬更关注近在咫尺的十三行商馆区。
格里芬有听说过武昌政权的禁烟态度比起十几年前那位来广州的钦差大臣都不遑多让。
如果武昌方面的军队进驻西关十三行的商馆区,囤积在十三行商馆,还没来得及分销出去的烟土大概率是保不住的。
而这些烟土,其中有那么小小一部分是他格里芬的。
此前武昌方面的军队驻扎在西关对岸,同西关还隔着一条珠江。
经此一战,武昌方面的军队有很大概率直接进驻西关的十三行商馆区,而不是像以前一样驻足西关外隔岸观火。
眼见天色已经擦黑,一言不发的巴夏礼挥了挥手,示意船长开船回西关的十三行。
从西关的码头上岸,巴夏礼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穿过那些挂着各国旗帜的商馆、领事馆,径直走进英国领事馆,格里芬和查尔诺亦步亦趋地跟在巴夏礼身后。
回到熟悉的领事馆内,巴夏礼仍旧十分烦躁。
“短毛可能会直接进入西关……”
“港岛没有多少驻军……”
“囤积在十三行仓库的烟土价值几十万英镑……”
......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赶都赶不走。
巴夏礼此刻非常需要静一静,重新梳理这个该死的局面。
他推开领事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脱下外套扔给一旁的女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领事阁下。”查尔诺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探出脑袋。
“要不要给您泡杯红茶?”
巴夏礼摆摆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躬身道:“领事阁下,港岛送来的急信,是赫德先生派人送来的。”
巴夏礼接过信封。
港岛的赫德这时候派人送信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
巴夏礼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借着蜡烛发出的光亮阅读了起来。
“尊敬的巴夏礼领事阁下:
近日珠江口局势骤变,特此紧急通报。
我已确认武昌方面的一支精锐部队已攻占珠江口虎门、大角、沙角、威远、横挡等炮台。
鞑靼政府的左翼镇总兵魁安、广东水师副将方承耀以下所有珠江口的鞑靼驻军被俘,鞑靼政府在珠江口的军事存在已彻底消失。
我深知此事对广州局势的影响,珠江口炮台群落入武昌方面之手,意味着广州的出海口已被彻底封锁。任何从海上前来的援军、物资,都将面临珠江口岸防炮火的威胁。
更令人担忧的是港岛的防御。
您我都清楚,港岛目前只有六七百驻军,且多为印度殖民地士兵,他们战斗力不尽如人意,我们的水上力量也比较薄弱。
因此,我有一个建议,恳请您考虑。
有鉴于当前不乐观的形势,希望您能立即向最近的大英帝国殖民地请求援助。
新任海峡殖民地总督布兰德尔阁下,此刻应该正在新加坡。您可以广州领事的身份,向他求援,请求他从海峡殖民地抽调一支舰队,并派遣部分陆战队,尽快进驻港岛。
港岛是我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战略据点,不容有失。武昌方面的威胁日益逼近,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
巴夏礼读完赫德的来信,久久没有言语。
屋漏偏逢连夜雨,巴夏礼没想到珠江口的炮台群这么快就丢了。
保民团所需的后勤物资,乃至他后续计划有偿支援鞑靼政府守广州,都必须依赖这条水道。
罗大纲提前拿下珠江口的炮台群,算是一棍子打到了巴夏礼的七寸之上,让巴夏礼感觉呼吸都没那么顺畅了。
赫德的担忧与他下午在阿伽门农号所想如出一辙。
海峡殖民地是英国在马来半岛及周边群岛设立的殖民管辖区,其主体由新加坡、槟城、马六甲、纳闽岛(拉布安)四个港口组成,目前由英国东印度公司管辖。
其首府最初设在槟城,1832年迁至新加坡。
海峡殖民地是英国距离港岛最近的一处殖民地。
1855年3月底,在职长达十二年的原海峡殖民地总督威廉·j·巴德沃尔卸任,新任总督为刚刚上任不久的布兰德尔,负责具体政务的海峡殖民地二把手仍旧为新加坡参政司司长托马斯·邱奇。
巴夏礼若想尽快加强港岛的防务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就地雇佣华勇,港岛已有雇佣华人巡捕的先例。二则是请求海峡殖民地的协助。
满面愁容的巴夏礼缓缓放下信纸,望向窗外的夜色。
思虑良久,巴夏礼最终还是决定向海峡殖民地请求援助,他铺开信纸,提起羽毛笔,打好腹稿后蘸墨,落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巴夏礼放下羽毛笔,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盖上火漆印章。
旋即巴夏礼喊来查尔诺:“立刻派人,乘最快的船,把这封信送往新加坡,交给布兰德尔总督,一刻都不要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