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诺接过信,郑重道:“是!”
......
翌日清晨,长江之畔的汉阳门码头。
晨曦初露,江面上薄雾渐散。
今日的汉阳门较之往日更加热闹。
码头上,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江岸边密密麻麻站满了送行的人群,有北殿的军政官员,也有当地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有好奇的少年和孩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向江面上那支正在集结的庞大船队,遥遥指着舰船,自豪地说道:“看,我们水师的船,船真多真大啊!”
聚集于此的,正是集结完毕、即将前往广东沿海参战的北殿水师主力。
自去岁从法兰西海军手中购得四艘蒸汽炮舰以来,水师从未如此大规模地集结过。
而今日,三分之二的北殿水师主力舰船齐聚于此,即将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远征,从内河驶向大海。
江面上,舰船如云,桅樯如林。
最引人注目的是当先那三艘线条刚硬的蒸汽炮舰,它们是去年从法兰西购入的现役战舰:江安号、江康号、江泰号。
至于同期购入的江吉号则留在内河充当旗舰使用。
江安号、江康号、江泰号三舰排水量均在两三百吨,论大算不上大。
北殿水师中比江安号、江康号、江泰号三舰大的武装明轮商船比比皆是。
但江安号、江康号、江泰号是正儿八经的专业军舰,技术水平在同时期也很先进。
去岁购入四艘江字号蒸汽炮舰时,水师学堂的教官乃至彭刚本人都曾亲自撰写文章,浓墨重彩地宣传此事。
水师学堂的校长彭玉麟甚至把宣传新舰的文章当武昌水师学堂的招生简章写,想要吸引一些年轻的士子加入水师学堂。
得益于舆论宣传,湖北沿江地区,尤其是武汉三镇的百姓对水师的四艘江字号军舰都很熟悉。
此刻,江安号、江康号、江泰号的烟囱中正冒出袅袅黑烟,蒸汽机已经点火预热,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劈波斩浪启航。
三舰并排停泊,舰首高昂,炮口森然,宛如三头蛰伏的巨兽。
紧跟在三艘主力炮舰后面的,是十艘改装的武装蒸汽明轮商船。这些武装商船排列成两行,整齐有序,宛如列队的士兵。
再往后,是七艘负责后勤保障的风帆船,装载有动力煤、淡水和食物,为远航提供保障。她们没有蒸汽动力,只有高高的桅杆和宽大的风帆,这些大型的风帆船必要的时候可以如曾经造访过武昌的佩里舰队一般,由蒸汽船进行拖曳行驶。
风帆船后面,还有八艘较小浆帆船和擎苍级小火轮作为通讯船和补给船,穿梭往来,传递指令,调配物资,必要的时候也能承担一些低烈度的军事任务。
整个远征舰队有大大小小的舰船二十八艘,此刻像等待受阅的士兵似的,横列长江之上,蔚为壮观。
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那些在晨风中猎猎飘扬的旗帜。
每一艘船的桅杆顶端,都悬挂着一面崭新的旗帜,蓝边的四灵青龙旗。
这是北王彭刚亲自设计的海军旗。
码头上,一艘小艇正缓缓靠岸。
船头之人正是水师旅旅长陈淼。
小船靠岸,陈淼跃上码头,大步向前,往高台方向走去,来见彭刚。
走到彭刚面前,陈淼立正敬礼:“禀报殿下!水师旅集结完毕!江吉、江安、江康三艘蒸汽炮舰,十艘武装蒸汽明轮商船,七艘风帆后勤船,八艘快蟹和擎苍级小火轮共计二十八艘舰船俱已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彭刚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陈淼,望向江面上那支庞大的船队,望着一艘艘整齐排列的舰船,一面面四灵青龙旗迎风招展,心潮澎湃。
经过多年努力,耗费了巨大心血与财力,他终于有了一支勉强看得过去的水上力量。
半月前罗大纲曾来电,言广州西关十三行的洋人在英国广州领事巴夏礼的牵头组织下,正在组建雇佣军武装,似有干涉广州事务的意向。
英国在远东的殖民前哨据点目前暂时只有港岛,巴夏礼若想干涉广州事务,必走珠江航道。
虽说几天前罗大纲来电称,已派遣王智带领一个常备团攻打珠江口的岸防炮台群。
但由于广东境内的电报线路被当地老乡割了,彭刚同广州前线的通讯已经中断了五天,还不清楚王智是否已经占领了珠江口炮台,以及最近五天广州前线的进展。
再者,清军的岸防炮台彭刚又不是没见识过,即便占领了炮台,珠江口的那些岸防炮台是否有阻止英国舰船驶入珠江口,进入广州码头的能力,彭刚也持怀疑态度。
毕竟清军岸防炮台的绝对主力岸炮是粗劣的铸铁炮,发炮炸膛的概率要比命中敌舰的概率高得多。
思虑再三,彭刚觉得还是有必要派遣水师主力舰船前往广东参战。
以水师舰船控扼珠江航道,也远比被动依托炮台防守来得主动高效。
彭刚走上前,拍了拍陈淼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期许:“此番南下广东,路途遥远,风险不小,你这一去,不仅要封锁珠江航道,还要震慑洋人,配合罗大纲攻广州城,担子不轻。”
陈淼肃然道:“末将明白,能为殿下分忧是末将的福分。”
“记得我曾说过,水师若只困守于长江,便永远只是一支澡盆里的水师。只有走向大海,方能真正脱胎换骨,成为一支海军。”彭刚看着陈淼。
“今日便是你们走向大海的第一步。此去广东,望你率部奋勇作战,扬我水师威名。”
陈淼胸膛起伏,热血沸腾:“末将谨遵殿下教诲!此去广东,不破广州誓不还师!”
彭刚点点头:“去吧,我在武昌,等你的好消息。”
陈淼朝彭刚敬了一记军礼,转身大步走向码头,上艇向着他的旗舰江安号驶去。
登上江吉号,陈淼站在舰首,环顾四周,最后检阅了一遍他的舰队,厉声下令:“全军起锚!点火升帆!出发!”
旗号挥舞,号角长鸣。
江安号的烟囱中喷出更浓的黑烟,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水下的暗轮缓缓转动,搅动江水,带动船只缓缓离岸。
江康号、江泰号两艘明轮战舰紧随其后,护卫在江安号左右。八艘武装商船依次跟进,明轮翻飞,水花四溅。十二艘风帆船升起巨大的船帆,鼓满晨风,缓缓驶出汉阳门码头。
整个舰队,宛如一条巨龙,缓缓游动驶向长江下游。
岸上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欢送这支舰队远征。
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彭刚和随行的北殿军政官员,站在汉阳门码头的高台上,负手而立,目送这支舰队远去。
船队越来越远,渐渐融入江天之际。
当最后一艘风帆船的桅杆消失在天际线,只剩几缕尚未散尽的烟痕,和那渐渐平息的波涛时,彭刚终于收回目光。
“回府。”
言毕,彭刚走下高台骑上他的马回北王府。
北王府门前的亲兵见彭刚归来,齐齐敬礼。
进入王府,便见总参谋长黄秉弦已在西花厅等候多时。
黄秉弦手里还捧着几封电文。
“广东那边受损的电报线路抢修好了?”彭刚一面走,一面询问道。
“修好了,卑职手中的这些电文都是这几天挤压的紧要电文。”黄秉弦回答说道。
彭刚走到主位前落座,落座后,接过周济深递上来的茶水泯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说吧。”
黄秉弦拿起第一封电文,清了清嗓子:“这一封珠江口战事的消息,详细汇报了炮台群的情况。”
彭刚喜道:“炮台拿下了?”
“拿下了。”黄秉弦点点头。
“大角、蒲洲、横挡、威远、镇远、靖远、虎门等十余座炮台,全部落入我军之手。毙俘清军水陆兵勇近四千人,岸防重炮尽归我有,另缴获广东水师大小船只二十余艘。”
彭刚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好。”
黄秉弦却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王智提到这些炮台虽已拿下,但清军的岸防炮状态很糟糕,将近一半的炮,炮身上沙眼多得能贮两三海碗水,根本没法用,一打准炸膛。
另外,清军的岸防炮看着大,珠江口的炮台群上不乏有数万斤的重炮,不过很多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也就看着唬人,根本打不远,打两里都费劲,准头也差。王智让炮手试射了一番,命中一里内的舰船都困难,清军的这些岸防炮威慑作用大于实际作用。”
彭刚眉头微皱:“这么严重?”
“是。”黄秉弦回道。
“那些炮多是道光年间铸造的,做工本就不合格,长期暴露在外,锈蚀严重,能用的不到六成。罗帅已经着手处理此事,佛山有适合铸炮的好铁,还有些幸存的匠人,罗帅已经在佛山铸造新炮,以替换炮台上不能用的炮和攻城之用。同时,部分野战炮营的炮也被紧急调往珠江口炮台应急。”
说到这里,黄秉弦顿了顿,抬眼看向彭刚:“罗帅的意思是,希望殿下能再调遣一个炮营前往广州作战。毕竟珠江口炮台是封锁广州出海口的要害,火炮和炮手最好能得到优先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