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巴夏礼的目光,叶名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巴夏礼领事,本督今日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履行承诺。保民团拿了本督的银子,如今短毛兵临城下,协防外城,理所应当。”
广州城内不缺兵勇,缺的是堪用的兵勇。
巴夏礼的保民团虽为短毛所败,但巴夏礼的保民团至少能顶着短毛的炮火轰击迎战短毛,是不可多得的强军。
既然已经花了钱,叶名琛也不想养着这群洋人在外城吃白食,希望巴夏礼能让他的保民团协防外城防务。
巴夏礼现今已经入了广州外城,同叶名琛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若是广州城破了,对保民团和那些被安置在靖海门附近的侨民,都没有好处。
再者,巴夏礼也确实拿了叶名琛的钱,拿钱不办事也确实说不过去,巴夏礼没有找借口推托,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保民团愿协防外城。”
谈完了保民团协防之事,叶名琛没有就此罢休。
他拿起茶盏泯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巴夏礼脸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叶名琛开口说道:“巴夏礼领事,本督还有一事相托,还望你莫要推辞。”
巴夏礼端茶盏于手,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说道:“总督阁下请讲,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广州城缺乏犀利的铳炮。”叶名琛说道。
“守城重器,以炮为最。我们的大炮跟短毛的大炮没法比,火铳也不如短毛使的洋枪。本督希望先生能从港岛弄些洋枪洋炮来,还有火药。”
叶名琛已从前线的战报中得知短毛火器极为犀利,短毛的装备同广东天地会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名琛还不知道北殿设在汉阳的兵工厂已经开始量产国际先进水平的铳炮,以为同广州清军交战过的北殿锋锐同乌兰泰的粤军一样,是从洋人的手里头购置的洋枪洋炮。
区别无非就是短毛发逆更舍得下本,买的洋枪洋炮比乌兰泰买的更好而已。
叶名琛所不知道的是,实际上北殿无论是自产的铳炮,还是早期批量采购的洋枪,采购单价远低于乌兰泰的采购单价。
乌兰泰虽谙熟火器,但乌兰泰并不清楚外面的军火市场是什么行情。
这三四年来乌兰泰在军火市场上一直被洋人当作冤大头,用能买两三条新枪的价钱购买英印当局清库存的二手枪。
清军守城极为仰赖火器,叶名琛过往守广州时所要面对的敌人是广东天地会。
对付广东天地会,清军现有的装备绰绰有余,甚至有些过剩。
而如今叶名琛要应对的敌人是有着赫赫凶名的短毛,以当下广州城内的兵勇所装备的器械,够呛。
洋枪洋炮叶名琛和乌兰泰不是没有,广东军械所也能造,就是量太少了,守广州这样的大城根本不够用。
既然已经引洋人入城,同洋人合作守广州,叶名琛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决定合作到底。
至于咸丰那边怎么交代,总得先把广州城守住,活下去才有向咸丰交代的机会。
叶名琛一改往常避洋人如瘟神的态度,主动寻求与巴夏礼合作。
叶名琛的态度转变让巴夏礼很意外,也很惊喜:“只要总督阁下出的价钱合适,一切好说。港岛的军火库里,还有一些存货。只是——”
说到这里,巴夏礼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叶名琛的神色,他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没有什么是金银解决不了的问题。
包令联合法兰西对直隶用兵,港岛是为支撑英法联军此次军事行动最为重要的后勤节点,没有之一。
港岛的军械库不缺铳炮,不仅有从海峡殖民地和印度调来的库存货,甚至还有少量从近东地区调拨来的,由皇家恩菲尔德兵工厂生产的P53恩菲尔德步枪。
巴夏礼的领事馆卫兵,装备的就是这种比褐贝斯先进整整一代的步枪。
巴夏礼原来还打算给保民团的白人士兵都换装P53恩菲尔德步枪,奈何珠江口炮台群沦陷的太突然,武昌方面的军队又迅速攻克速了十三行万国商馆,彻底打乱了他原来的计划部署。
叶名琛一摆手,语气中带着不耐烦,也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豪气:“天朝上国不缺钱。只要你们能尽快弄些洋枪洋炮来,不差你们的钱。”
巴夏礼点了点头,笑容深了几分:“那就没问题了。我这就给港岛写信,让赫德尽快安排。只是运输需要时间,还要避开短毛的封锁,总督阁下需要耐心等一等。”
虽说叶名琛这话有点在巴夏礼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不过巴夏礼还是相信叶名琛有钱。
毕竟此前乌兰泰通过十三行行商向英资洋行采购军火,购置广东军械局的机器,给钱确实很大方豪气,是很优质的大客户。
叶名琛“嗯”了一声,嘬了一口茶水,说道:“短毛已陈兵架炮于广州城下,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攻城,时间不等人,要尽快。本督有耐心,不代表短毛也有耐心。”
说着,叶名琛凝思片刻,又问道:“阁下的西洋水师,还能否继续出战短毛水师?”
巴夏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皇家海军乃大英帝国的民族图腾,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武装力量。
虽说他仓促组建的舰队并非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甚至连东印度公司的舰队都算不上。
但这支水面力量毕竟是由少量的皇家海军退役军官船员为领导核心组建而成。
巴夏礼原以为凭借这么一支水面力量,足以在珠江三角洲水域横行无忌,不想同武昌方面的内河舰队交手之后没能取胜不说,还蒙受了如此之大的损失。
这让巴夏礼感到十分羞耻,颜面无光。
“威尔逊的舰队损失惨重,旗舰阿伽门农号重伤,其他各舰也多有损伤。他们需要返回港岛维修,短时间内难以继续出战。”巴夏礼如实相告。
叶名琛闻言有些不悦。
巴夏礼瞥了叶名琛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总督阁下也不必太过失望。澳门、港岛还有一些武装商船,虽然不是皇家海军的战舰,但也船坚炮利,对付阁下口中的短毛水师绰绰有余。
只要总督阁下愿意出钱,我可以再组建一支强大的水面力量,协助总督阁下守住广州城。”
虽说威尔逊的舰队状况良好的船只无多,在完成维修之前难以继续出战。
但本着从哪里丢了面子,从哪里找回来的原则,巴夏礼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复仇雪耻的机会。
反正组建舰队的钱由叶名琛这个冤大头出,他只要负责从中牵线搭桥即可。
叶名琛沉吟不语,并未立即答复巴夏礼。
巴夏礼口气虽大,可也不纯粹是在吹嘘。
白鹅潭、十三行夷馆区两战都发生在叶名琛眼皮子底下,叶名琛亲眼观摩了这两场战斗。
洋人水陆两战皆未胜短毛不假,不过洋人的水师表现得明显要比陆师好得多,险些就击败了短毛,只差最后一口气。
若非短毛水师悍不畏死,舍命贴身同洋人的大船近战缠住了洋人的大船,使得洋人舰船船大炮利的长处难以发挥出最佳效果,洋人舰船数量又少,白鹅潭一战,洋人的水师确实能赢。
想到白鹅潭的水战,惋惜洋人水师差点就能击败短毛水师的同时,叶名琛亦对广东水师临战不前、嫌弃他给广东水师赏银太少而给洋人赏银过多以致消极应战的行为大为不满。
如果不是广东水师消极应战,广东水师此战同洋人联手击败短毛水师又有何难?
只要打赢了短毛水师,他又何吝些许赏银?广州现在的局势也不会如此令他感到糟心。
巴夏礼见叶名琛还在犹豫,继续道:“据我观察武昌方面的部队,后勤极为仰仗内河航运。只要掌握了珠江三角洲水域的控制权,切断他们的粮道、弹药补给线,广州城的局面将变得对总督阁下有利。
既然天朝富有四海兆民,不差钱,何不雇佣澳门、港岛的武装商船,组建一支新的舰队?”
叶名琛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巴夏礼这句话:“如此甚好,还望巴夏礼领事代为联络,如能退敌保住广州,日后我天朝必有重谢。”
巴夏礼微微欠身:“能为总督大人服务,是我的荣幸。”
双方谈得差不多了,巴夏礼在助理的搀扶下起身告辞。
叶名琛目送巴夏礼离开西花厅,随着巴夏礼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西花厅内重归安静。
身心俱疲的叶名琛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要养会儿神恢复精力。
听了叶名琛和巴夏礼对话的广东布政使江国霖愁眉不展,起身垂手来到叶名琛面前站定,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