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名琛睁开眼睛,瞥了江国霖一眼:“有话就说。”
江国霖说道:“制台大人,眼下广州城到处都要花钱。让广东水师出战短毛水师的银钱,卑职尚且还在挪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如今又要购置洋枪洋炮,又要雇佣西洋武装商船,制台大人,这么多银子从何而来?”
叶名琛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广州富甲天下,商贾云集,钱货如山。守着这么一座金山银山,还怕搞不来几百万两银子?先忙你的去,银子的事,自有办法。”
江国霖却没有退下,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又道:“制台大人,还有一件事。短毛虽进驻广州城西郊,但广州城北郊、东郊驻扎的仍旧是会匪。”
“你有什么想法?”叶名琛盘着手中的念珠问道。
江国霖硬着头皮说出了他的想法:“卑职的意思是,要不要派人去招抚?万一他们都投了短毛,广州城的形势就更不利了。”
叶名琛缓缓坐直了身子:“你总算想到这一层了。北郊、东郊的会匪,确实是个麻烦。
可眼下咱们连短毛都应付不过来,哪还有力气去剿他们?能抚则抚。纵一时不便出城剿灭,也不能让这些会匪为短毛所用。”
如果没有短毛插足,叶名琛早就能剿了广州城郊的天地会,只可惜没有如果。
现在短毛已经兵临广州城下,叶名琛已经没有出城围剿广东天地会的机会了。
野战乃官军所短,短毛所长,一旦出城追剿天地会会匪,短毛必定会闻着味杀将过来。叶名琛现在并无出城剿灭北郊、东郊的广东天地会的想法。
尽管北郊的四方炮台是对广州城防极为重要的军事要地,叶名琛也没有出城收复的想法。
江国霖有些顾虑:“制台大人,天地会跟咱们打了这么久的仗,已经同他们结下了死仇,想要招抚他们怕是不容易。”
叶名琛说道:“会匪跟咱们是敌人,可会匪跟短毛,也不是一条心。那些会匪头目,未必乐见短毛拿下广州城。会匪现在的处境也不见得比咱们好到哪里去。
再者,会匪起事,无非是为了荣华富贵,广州城本督不能给会匪,但可以许会匪头目以荣华富贵,会匪头目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市井之人,只要开的价码足够高,他们未尝不会心动。
先想办法把这些会匪拉到我们这边再说,要什么官身,只管给先答应下来许给他们,眼下守住广州城,度过眼前这一难关才是最为紧要的。”
江国霖拱了拱手:“卑职明白了。”
叶名琛点点头,又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下去吧,本督乏了。”
......
西郊大营的指挥部内,煤油灯发出的昏黄光晕铺满了整张桌子。
罗大纲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他正在批阅的这份公文是东郊送来的。
驻防东郊的广东天地会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部已经明确表态归顺,请求罗大纲拨给粮草。
罗大纲一直密切关注着广东天地会各部的情况与动向,清楚广东天地会各部的现状。
当初豪情万丈,打着反清复明口号想要一举进占广州城,成为岭南之主的广东天地会现在不仅心气散了,自西郊的粮仓被乌兰泰焚毁之后,广东天地会各部现在的口粮都成了问题。
罗大纲不仅在公文上批复了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部口粮照数拨付,勿使饥馁,还命刚刚从肇庆府高要城率军抵达广州西郊的八旅一团团长韦大率八旅一团进驻东郊,进驻东郊区后抽出一个营作为教导营整编操训东郊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部的广东天地会武装。
“罗帅,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部广东天地会虽已散了大半,不过还有个大万把号人,全都操训成军么?”韦大向罗大纲请示道。
罗大纲放下手中的笔,说道:“能留到现在基本都是老天地会,择其青壮锋锐编成民兵操训,其他的就当民夫使唤。”
罗大纲不奢望能在短时间内将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部的广东天地会操训成可堪一用的大军。
但罗大纲也不想就此遣散广东天地会,广东天地会缺粮,若散落至他处,必然四处打粮,于日后广府乃至整个广东的治安而言是个很大的隐患。
眼下广东天地会精锐尚在广州城郊,正是解决广东天地会问题的最佳时机。
如果能用一些口粮就稳住收编广东天地会的精锐,罗大纲认为还是非常值当的。
只要稳住收编广东天地会的精锐,广东天地会便难以继续在广东掀起什么风浪,往后广东的治安也能好上一大截。
“是!属下这便整军前往东郊,收编整训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部广东天地会。”韦大挺身向罗大纲敬了一记军礼,随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指挥部。
韦大前脚刚走,李严通后脚就来到了罗大纲的指挥部。
李严通兴奋地掀帘走进指挥部,手里还抱着把罗大纲此前没有见过的火铳,来到罗大纲面前,李严通把火铳往桌上一放,说道:“罗帅!您看看这个。”
整理从西关十三行夷馆区缴获的铳炮时,李严通从众多缴获的火铳中,发现了几把以前从未见过的火铳。
在审讯了保民团的白人俘虏,得知这是英夷军队两三年前才开始换装的制式火铳后,李严通特地试了试英夷的新铳,旋即拿来给罗大纲过目。
罗大纲的目光落在李严通放在桌案上的那把铳上。
煤油灯发出的光照在铳管上,铳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青色。
这把火铳最有辨识度之处还是铳管上的那三道黄铜金属箍,一圈一圈地箍着,跟三枚铜戒指似的。
李严通带来的这支火铳为P53恩菲尔德步枪,此铳为.577英寸口径,可以打米涅弹的火帽击发步枪。
1853年底,恩菲尔德步枪正式获得英国战争部批准开始量产,并于克里米亚战争中广泛投入使用,打得还在使用滑膛燧发枪的沙俄灰色牲口人仰马翻。
此枪是1853年~1867年间英军的制式轻武器,行销全球各地。
英国及其殖民地、美利坚北方联邦、美利坚南方联盟、法兰西、巴西帝国、哥斯达黎加、满清、太平天国、德川幕府、日本帝国等大量国家地区都曾采购使用过P53恩菲尔德步枪。
罗大纲拿起桌上的P53恩菲尔德步枪把玩了一番,乃火帽击发,击锤和褐贝斯一样简洁,枪托是胡桃木的,摸上去光滑温润,一看就是被反复盘过的。护木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枪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看着十分皮实耐用样子。
“哪来的?”罗大纲把铳端了起来,抵在肩上试了试瞄准,用起来还挺舒服。
李严通回答道:“保民团那里缴获的。清点战利品的时候,属下发现这种铳以前没见过,觉得有些新奇,特地挑了出来。
只是缴获的不多,就缴获了九杆。我审了俘虏,俘虏说这三箍铳是英夷新的制式火铳,特地拿来给大帅过目。”
罗大纲他把手中的火铳放回桌上,说道:“和咱们的启明铳差不多嘛。试射过没有?性能如何?”
李严通点点头:“试过了!这英夷的三箍铳,也能打米尼弹。就是口径比咱们的启明铳小些,后坐力也小点,子弹打出去更平直,我在一百五十步外试的,弹着点比启明铳还集中些。整支铳比咱们的启明铳轻个一斤左右,端起来不累手,打连发的时候稳当。
不过就性能而言,两种火铳没有质的差距。咱们的启明铳不输它。我让几个老射手都试了,有的说启明铳顺手,有的说这个三箍铳好使,各有所长。真要拉到战场上对射,谁胜谁负,看的还是人,不是枪。”
罗大纲说道:“铳是好铳。送到汉阳兵工厂去,让那些匠人好好研究研究,长长见识总是好的。虽说咱们的汉阳兵工厂造的火铳一个批次比一个批次好,可也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比,外头的东西,该看的还是得看,该研究还是得研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回头我就让人送回去。”李严通说道,“从保民团那里缴获的火铳,还是以滑膛燧发的为主,大多是褐贝斯,老掉牙的东西了。
估摸着洋人手里的三箍铳也不多,翻不起什么风浪,改变不了大局。英夷要是指望多装备些三箍铳就能打赢咱们,那也太小看咱们了。”
罗大纲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桌角那摞公文上,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陈开那边,有消息了?”
李严通的面色一滞,摇了摇头说道:“刘代伟已经去北郊天地会的营地了,走之前来报过一次,说广东天地会缺粮食,逃散了大半,现在口粮都成问题。广府现在缺粮,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陈开他们手里没什么筹码了,北郊那两三万人,每天光吃粮就要吃几百石,他能撑几天?依我看,他们要是想活下去,早晚得来找咱们。”
罗大纲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陈开的反应还是太迟钝了,恋权不舍,不识时务啊。”
说着,罗大纲从桌角那摞公文里抽出一份,扔到李严通面前:“东郊的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日前已经来找过我,表示愿意归顺北殿,受咱们节制。我已经派了一个团去东郊,整编操训他们。”
李严通接过公文展开来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罗帅,天地会的人怕是难堪大用。短时间内恐怕操训不出来,还是不要对他们抱太大期望为好。
至于陈开,估摸着当了几个月盟主,怕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真把自个儿当成是两广天地会说一不二的话事人了。他到现在都不表态,估摸着心中仍存门户私计。”
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人的情况和陈开不一样,陈开是盟主,主导了广东天地会围攻广州城的起义。
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人只是陪衬,无论是陈开攻下广州城还是罗大纲攻下广州城,对于李显良、李文茂、何金殿等人而言没有质的区别。
而陈开就不一样了,尽管经甘先一事后,陈开在广东天地会内部声望大损,可毕竟陈开现在还是名义上的广东天地会盟主。
罗大纲泯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说道:“能收则收编,陈开心虽有私,但我相信能当上盟主,脑子总归是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