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号靠岸后,陈淼腰悬佩刀,乘坐小艇,精神抖擞地上了岸。
王智迎了上去,朝陈淼敬了个礼:“陈旅长,您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是洋人的舰队又打过来了呢。”
陈淼笑了笑,还了一礼:“殿下命我率舰队速来广东参战,路上我可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广州那边情况如何?罗帅那边有何消息?”
离开武昌汉阳门码头的时候,陈淼只知广东这边以英夷为首的洋人组建了个什么保民团,有倒向满清的迹象。
听王智这么说,洋人大概已经参战了,而且参战的洋人不止有西关十三行夷馆的,恐怕港岛、澳门的洋人也参与了其中。
不然洋人没必要过这珠江口。
王智的笑容敛了敛,指了指炮台:“进去细说如何?”
陈淼点了点头,跟随王智来到了沙角炮台的八旅一团团指挥所。
来到团指挥所,王智对着指挥所内的地图和沙盘,把最近的战况一五一十地向陈淼详细说了一遍。
王智说得比较慢,有些地方甚至要停顿一下,斟酌措辞。
听完王智的讲述,陈淼对广州府的战局有了基本的了解。
“洋人已经正式参战了?”陈淼问道。
王智点点头说道:“不光是洋人。叶名琛跟巴夏礼勾结在一起,现水面上的形势对我们不利。陈阿氿旅长的水师在白鹅潭打了两仗,损失很大。早先,后航道被广东水师和洋人控制着。罗帅的后勤,全靠西航道那点窄河汊撑着,运力本就勉强。
近些时日洋人的舰队入珠江之后,满清和洋人的水师又起了些势,打进了西航道,听说西航道这条线如今也日渐维艰。”
陈淼抬眼看向王智,问道:“罗帅现在作何打算?”
王智回答说道:“罗帅正在加紧围城,准备攻城。可后勤跟不上,攻城的大炮、弹药、粮食,都堆在佛山运不上去。三水、四会那边也屯了不少物资,只是西航道水浅河窄,大船进不去,只能靠小船一点一点地搬,运输效率本就低。
如今满清和洋人的船队也深入了西航道。运力更是大减,不少物资为了安全,不得不走陆路运,罗帅急得嘴上起了泡,就盼着咱们的水师主力能早日到广州,重新掌握航道。起事以来,丧失对水道的控制权这还是头一遭。”
“王团长,我初来广州,熟悉珠江航道需要向导,还要补充些淡水和新鲜的吃食,多拿些新鲜的果子菜蔬。”陈淼向王智提出了些诉求,希望王智能够帮忙。
珠江三角洲水域的情况不容乐观,陈淼不打算在珠江口的炮台群多作停留,希望能够尽早赶到广州战场,好为罗大纲分忧,尽快了结广州的战事。
“向导有,我上回攻打炮台俘虏的清军水兵水勇还押在这里,我给你找几个广东水师的将备,他们在珠江上跑了半辈子,熟悉这里的航道。淡水和新鲜的吃食也没问题,管够。”王智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说着,陈淼让一旁的一营副去把此前攻打炮台时俘虏的广东水师副将方承耀、都司孙万生给带来,再找了几个香山县本地的渔民,让他们给陈淼当向导。
“那就麻烦王团长安排了。”陈淼谢过王智,同时不忘交代说道。
“我们水师途径松江府水域的时候,委托上海的法兰西、花旗国洋行代为运输一批燃煤,过些时日他们的船也会打这儿过,查明身份后放他们进来。不要把法兰西洋行的船误认为成红夷的船给打了。”
陈淼此次远征广州的舰队蒸汽船很多,由于担心携带的燃煤支撑不了长期的战事,彭刚特地让陈淼途径松江府附近的海域时通过利民商行和华昌商行联络上海的法兰西、花旗国洋行,委托他们组建运输船队,从上海运输一批燃煤到广州。
美利坚国的花旗和英夷东印度公司的旗帜近似。
很多西洋国家的船挂的是三色旗,虽说法兰西的三色旗是竖的,红夷的三色旗是横的,可颜色一样,风一吹横竖难辨。
陈淼担心王智紧张之下把旗帜给认错,误把他们给打了。
“美利坚佬的花旗左上角是一堆星星,英夷东印度公司的花旗左上角是米字旗,那米字旗再小我都认得。至于三色旗,我会仔细甄别。”王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亲自安排。
补充给养的间隙,陈淼让司炉以外的人员稍作休整。
至于司炉,则要在蒸汽机完全停机,锅炉冷却后清理锅炉盐垢,维护锅炉。
在1850年代,司炉人员的工作环境和内容极其艰苦,干着最脏、最累也是最危险的活,尤其是外洋航行的蒸汽船上的司炉人员。
此时在海洋航行的蒸汽船直接使用未经处理的海水为锅炉供水,容易产生盐垢问题。
虽说此时的锅炉已经采用了排污设计,即持续排出高盐度浓缩水并补充盐度相对较低的新海水,以延缓盐垢形成。
可由于缺乏有效的冷凝装置来循环使用淡水,海水蒸发后,溶解的盐分就会在锅炉内壁和管道上析出并不断累积,形成一层又硬又厚,隔热效果又好吗,难以去除的盐垢。
此时的蒸汽船必须频繁停机清理盐垢,频率高达每两天左右一次。
相比之下,在内河使用淡水航行的蒸汽船,维护则是以月计,只需视情况隔数月清理清理一次由钙、镁等矿物质形成水垢。
趁着蒸汽机冷机的空档,蒸汽船上的司炉们也得以来到甲板上透透气,排队领取送上船的甘蔗啃了起来。
虽说九月的甘蔗方堪食,不过这些司炉们还是啃得津津有味。
待冷机完成,吃饱歇足的司炉们干劲十足地下了舱清理锅炉,毕竟清理完这一次,接下来就要驶入珠江,内河航行会比远洋航行相对轻松许多。
其余船员也对舰船进行检修,以便进入珠江后随时都能投入作战。
翌日,淡水和新鲜食物补充毕,各蒸汽舰的锅炉也完成了检修,陈淼带着向导上了船,来到江安号的舰首,对码头上的王智挥手作别:“王团长,告辞了,改日再会。珠江口这边,拜托你了。”
王智扯着大嗓门回应道:“陈旅长一路顺遂,告诉罗帅,有咱们八旅一团在,珠江口的炮台就在。”
旋即,江安号的烟囱喷出黑烟,暗轮转动,缓缓离岸。
江康号、江泰号紧随其后,后续的舰船依次跟进,浩浩荡荡地驶进珠江口,转入内河航道,向上游的广州城驶去。
王智目送陈淼的舰队离去,直到最后一艘船的桅杆消失在水道转弯处,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炮台。
进入狮子洋后,陈淼不敢大意,命各舰保持警戒,注意观察水面。
昨日在沙角炮台休息时,王智曾告诉过陈淼近日狮子洋附近有广东水师的巡逻船出没。
果如王智所言,才入狮子洋没多久,陈淼便听到在桅杆上瞭望的水兵忽然喊道:“旅长!前方发现敌船!有五艘!”
陈淼来到江安号的指挥甲板,举起千里镜观察。
左前方约四里处,但见五艘船帆半升的广东水师巡逻舰船正懒洋洋地漂在江面上缓缓航行,一艘广船,两艘米艇,两艘快蟹船。
这可是送上门的战利品啊。
“靠上去。”陈淼下令道。
“包围他们,别让他们跑了,能缴了他们的船最好,若他们开火,直接击沉。”
广船上,一个眼尖的年轻水勇最先发现了远处那些黑点。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哎,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船?”
“船?”同伴懒洋洋地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这一看,惊得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细看。
“好家伙,那么多船!还有这么多冒烟的大火轮船!这是洋人的船?”
在广东水师的兵勇们看来,那些冒黑烟的船,多半是洋人的。洋人的船出现在珠江口,不是什么稀奇事。
“火轮船有什么稀奇的,洋人的火轮船又不是没见过。”另一个老水兵凑过来,不以为然地说。
“半月多前不是还有几艘洋船从咱们这儿过去了吗?当时就有三艘小火轮咧,听说是在帮制台大人和乌将军运洋军火。”
“可这回也太多了吧?”有一个老兵站起来,手搭船舷仔细数了起来。
“一、二、三……乖乖,大船就有二十多艘咧!那些火轮船比咱们的广船还大,已经很久没在广州看到这么大的火轮船了。”
船上的水兵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是哪个国家的洋人?又上大清签约要银子来了?”
“会不会是叶制台和乌将军雇佣的西洋舰队?上回不是说洋人要来帮咱们打短毛吗?”
“你们看,那旗子上画的是什么?中间还有条龙?没听说哪国洋人兴挂龙旗啊。”
......
随着这些舰船越来越近,方才还七嘴八舌议论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们忽然住了口,眼睛瞪得溜圆。
这些船上的船员居然穿着靛蓝色的交领战袍。
“这他娘的是短毛!不是洋人!”
甲板上顿时一片哗然。
舰船上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们像炸了窝的马蜂,这些方才还在看热闹闲扯的水兵水勇,有的忙着去操炮,有的忙着升帆,有的往船舱里钻,乱成一团。
可已经来不及了,陈淼舰队中的火轮船逆流航速比广东水师帆都没满的帆船快得多,它们有如一张大网,从三面围了过来,把五艘广东水师的巡逻船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巡逻的广东水师都司夏文瑞眼见跑不了,正欲还击,可当看到敌舰上的炮早瞄准了他们,且敌方舰船又多,立马丧失了还击的勇气。
夏文瑞也意识到了对方迟迟没有开火是想抓活,要船,只要自己不开火,多半还能有活头,赶忙下令:“别动!都别动!动什么动?别他娘的搂火,人家多少船,多少炮?咱们这点家伙什,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夏文瑞话音刚落,一艘逐渐靠近的小艇向他们喊话:“夏都司,天军圣兵仁慈,给你们留了条活路,降了吧,天军圣兵仁慈,不滥杀汉人。”
夏文瑞正惊讶于来劝降的人怎么认得他,声音听起来又这么耳熟,装着胆子伸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前同僚方承耀和孙万生,惊道:“方副戎、孙都司,你们两个还没死啊?”
“呸呸呸,咒谁死呢?!不会说话就别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方承耀骂骂咧咧道,“老子活得好好的呢!”
见同是广东水师出身的方承耀、孙万生生死不明这么久居然还活着,夏文瑞再无心理负担,直接降了。
俘虏了这支广东水师的巡逻队,陈淼的舰队继续溯流而上,随着舰队不断往上游深入,江面渐窄。
珠江三角洲地区地势平缓,泛舟珠江之上,可以看到两岸大片大片的沙田、蕉林、蔗田,只是由于广府地区这两年来饱受战火蹂躏,两岸膏腴之地上的沙田、蕉林、蔗田显得十分狼藉,看不到几处完好的田林。
舰队保持着战斗队形,三艘江字号蒸汽炮舰居中,武装火轮船分列两侧,后方则是一应后勤舰船,桅顶的蓝边青龙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很快,陈淼的舰队抵达了长洲洲岛。
这座珠江中的大洲岛四面环水,洲上隐约可见广东水师的营房、炮台和码头。
自从黄埔水营被王贯三一把火烧了之后,洪名香便把广东水师连同他们的家眷就撤到了这里安置。
洪名香的临时提督衙署也设在了此处。
起初,在看到一支陌生的庞大舰队出现在珠江上,远远望见这支蒸汽化率极高的舰队,洲岛上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们的反应和此前在狮子洋遭遇的那支巡逻舰队无二。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就是不认为这支舰队会是北殿舰队。
毕竟广东水师和北殿水师已经交手了大半年,此前北殿水师一直都在上游地区的航道活动,从未深入下游的前航道。
广东水师副将陈运隆此时正在巡查炮台,听到禀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炮台。
他举起千里镜,镜中,一支庞大的舰队正浩浩荡荡地驶来,压迫感十足。
当先几艘船烟囱里冒着黑烟,后面跟着十几艘明轮商船,再后面还有些风帆船和小火轮,数十艘舰船,排成整齐的队列,沿着前航道主航道溯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