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运隆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是洋人的舰队,而且是叶名琛、乌兰泰重金雇佣的洋人舰队。
可随着舰队越来越近,陈运隆脸上的表情为之一滞。
桅杆顶上悬挂的旗帜不是米字旗,不是三色旗,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旗帜。
旗帜中间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船上站着的那些人看装束绝不是洋人,而是穿着靛蓝色交领战袍,这分明是短毛的装束!
二十多艘大船,三艘蒸汽炮舰,十几艘武装商船,短毛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强大的水师?
眼见这支舰队正朝上游方向驶来,距离长洲洲岛越来越近,陈运隆以为这支短毛水师是来攻打长洲的,他来不及多想,匆忙喊道:“快!快!短毛要打来了!准备放炮!”
炮台上的水兵水勇们没有千里镜,并未看清那些舰船上的船员的装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少水兵水勇都愣在了原地。
水兵水勇们直至听到这是短毛的舰队,才匆忙上炮台发炮,想要把眼前这支距离长洲越来越近的舰队驱离长洲。
炮台上的火炮终于响了,炮弹远远地落在舰队前方,水柱冲天,却连舰队的边都没沾上。
广东水师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第二轮,可那些老式火炮装填速度慢得惊人,等他们装好,舰队已经更近了。
陈淼站在江安号的舰桥上,看着那些落在远处的炮弹,不由得发出冷笑。
虽说他已经从王智口中得知广东水师水兵水勇连同他们的家眷已经迁移到了长洲,可他急着找罗大纲报道,本来不打算理会长洲上的那些清军,可对方既然先开了火,他也不能惯着。
“左舷炮,瞄准长洲,放!”
江安号的侧舷喷出火光,炮弹呼啸着飞向长洲。
紧接着,江康号、江泰号也开火了。
其余各舰左舷上的舰炮也朝长洲渐次开火。
炮弹落在洲上的炮台和营房周围,炸得碎石横飞,硝烟弥漫。
炮台上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们被炸得七荤八素抱头鼠窜,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往营房里跑,乱成一团。
陈运隆趴在一个炮台后面,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脸上尽是灰土,显得十分狼狈。
提督衙署里,洪名香正在批阅文书,忽然听到炮声,猛地站起身,冲出门外来到炮台。
他看到洲尾的方向硝烟弥漫,又看到江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从炮台方向跑来的水兵,厉声问道。
“军门!短毛的舰队!好几十艘船,往长洲打过来了!”那水兵浑身发抖,说话都不利索。
洪名香一把推开他,大步跑上炮台。
看清楚这支舰队的规模,领教了对方凶狠的火力后,洪名香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洪名香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陈运隆,脸色铁青:“是你先开的炮?”
陈运隆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看到洪名香那张阴沉的脸,紧张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他娘的招惹他们干嘛?!”洪名香埋怨道。
“他们想过就让他们过!你看看你打的那些炮,有一发打中的吗?长洲上的这些红夷炮才四五千斤重,又没有准头,跟娘们站着撒尿似的,照你这打法,能从他们身上刮下多少肉来?当这儿是虎门炮台呢?要打也不是你这个打法。”
广府作为海疆重地不缺重炮,广府各地三千斤以上的红夷炮加起来不下六百门。
只是这些红夷炮绝大多数都布设在广州城河及珠江口的炮台群,至于广州到珠江口两地之间的红夷炮较为稀少,六千斤以上的红夷炮这等重器更是一门没有。
长洲岛上这二十来门四五千斤的红夷炮还是洪名香从别处腾挪来的。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见北殿的舰队只是在二里外远远地放炮,并未派出水师步勇乘小艇登陆长洲,洪名香心知对方只是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没有攻打长洲的想法,遂勒令停止炮击,不要再浪射浪费弹药,打二里开外很难命中的目标。
“停火!所有炮位,停止射击!”
随着洪名香一声令下,长洲炮台上的火炮渐渐停了。
江面上,陈淼看到对方停火,也举起了手,示意停止炮击。
江安号的侧舷不再喷火,其他各船也陆续停了。江面上顿时安静了下来,硝烟随风缓缓飘散。
“旅长,要不要再打几轮让兄弟们热热手?”有水师军官向陈淼请示道。
陈淼摇了摇头:“不必了,想打炮有的是机会,继续赶路,罗帅还在等着我们。”
言毕,陈淼瞥了一眼长洲的方向,下令继续航行,前往广州。
舰队重新启动,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明轮翻飞,风帆鼓满,迅速离开了长洲附近的水域。
长洲炮台上,洪名香望着眼前这支远去的舰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二十多艘大船,其中还有许多蒸汽船,炮火又如此犀利,短毛的水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大了?
洪名香暗自寻思,莫不是短毛把他们的水师主力从武昌派到了广州来?
他想起白鹅潭那两场血战,又看看眼前这支庞大的舰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过往短毛水师舰船居于劣势的时候,广东水师和洋人的水师打短毛尚且费劲。
如今又有这么一支短毛水师的生力军入场,短毛水师再无舰船上的短板,这仗他娘的还怎么打?
原本凭借着水师的优势,广州城不致被完全围困死,尚能同外界保持联络,勉强还能守一守,以守待变,等水师断了短毛的后勤航道逼迫短毛退兵。
而今连这么点盼头都没有了,洪名香越想越绝望。
广州城郊,珠江之畔。
连日来的沉闷与平静,随着陈淼带着北殿水师的主力舰队抵达被彻底打破。
“船!好多船!是咱们的船!”
正在广州城西南郊码头休整的陈阿氿所部的水师将士率先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在广州的舰队。
同是水师旅出身,除了新入役的那三艘江字号炮舰是在他们入粤作战之后从法兰西海军手中购买到的现役军舰,他们感到有些陌生之外,其余的舰船他们都很熟悉。
很快就认出了这是自家水师的船。
这一声喊,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许多驻防于岸边炮台上的北殿将士纷纷直起身,伸长脖子望向江面。
连日来被广东水师和洋人舰队压制的憋屈,望着江面上敌船来来往往却无能为力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雀跃的欢呼声。
正在西郊指挥部的罗大纲闻知己方水师主力已至,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亲自驰马来到西南郊的码头迎接陈淼他们。
旗舰江安号缓缓靠岸,陈淼同各舰舰长乘坐小艇上岸,向罗大纲报到。
“罗帅,末将来迟了。”陈淼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不迟。”罗大纲拍了拍陈淼的肩膀,笑道。
“逆来得正好,正是时候。”
罗大纲一旁的陈阿氿同陈淼一起在水师共事有些年月了,两人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只是互相点了点头致意。
罗大纲转身往指挥部走去,陈淼并肩跟上,陈阿氿走在后面。
“这一路,没遇到福建水师阻截?”罗大纲边走边问。
陈淼的水师出发之前,他们最担心的是陈淼会在途径福建沿海海域时遭遇福建水师的拦截。
陈淼笑道:“福建水师?别提了。他们远远看到我们的船,以为是洋人的舰队,都躲得远远的,哪里还敢出面阻截?倒是当地的闽人海民胆子大,居然敢划着小船靠上来,向我们兜售新鲜的吃食和淡水。
原以为福建这段航路有福建水师的存在会比较麻烦,没成想我们这一路,最轻松的反而是福建那段海路。”
陈阿氿忍俊不禁:“福建水师要是知道那是咱们的船,怕是要吓得尿裤子。”
随着陈淼的主力舰队抵达广州,陈阿氿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都轻了许多,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三人走进指挥部。参谋们早已把地图铺好,茶水也备上了。
陈淼没有坐下,直接走到指挥部中央的沙盘桌前,目光扫过珠江航道的标注,希望罗大纲能马上给他布置任务:“罗帅,给我布置任务吧。水师的弟兄们等不及了。”
罗大纲看着陈淼,问道:“你们远航而来,要不要休整一下再投入作战?”
虽说自平在山起义反清以来,罗大纲长期统御陆师作战。
但罗大纲早年是海寇出身,也跑过海,清楚跑海上航线是十分累人的事情。
罗大纲担心陈淼的水师远航而来,一路劳顿,水师将士们疲惫,故询问陈淼要不要先休整一番。
毕竟广东水师和洋人的水师相继切断珠江后航道和珠江西航道主航道还不到半个月时间。
尽管丧失了珠江后航道和珠江西航道主航道的控制权后,北殿前线围困广州城的部队后勤不畅,不过靠着两处航道被切断之前囤积的物资,前线部队的后勤还没到陷入绝境的境地,还能支撑两个月,罗大纲也不急于一时。
如果陈淼的水师需要休整个几天,罗大纲也是能等得起的。
陈淼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经停沙角炮台的时候,我们已经休整过了,也顺手检修了一番舰船,水师将士们的精神头很好,随时可以出战。”
罗大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走到指挥部正中的沙盘桌前,拿起指挥杆,杆头在珠江航道上划过:“目前,我军水师已经丧失了后航道和西航道主航道的控制权。这些航道上,现在都是广东水师和西洋水师的舰船在巡弋,我军后勤不畅,我们现在很大程度仰仗陆路运输粮草,效率低、损耗大。
当务之急,是夺回这两处航道的控制权。消灭航道上的广东水师和洋人的舰船,打通水上后勤交通线。”
陈淼痛快地接下了这一任务:“明白,末将这就去准备。”
说着,陈淼看向一旁的陈阿氿:“还望陈副旅能将此二处航道上的敌军情况详细告知于我,我也好做出针对性的部署。”
罗大纲说道:“不急。先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歇两个时辰,养足了精神,再去收拾那些龟孙子。
你们两个就在指挥部将就对付一顿,敌军水师的具体情况,咱们吃完再说。”
陈淼应了一声,会同罗大纲,陈阿氿一道用餐。
吃完了饭,罗大纲、陈阿氿将广东水师,洋人水师的具体情况详细地告诉了陈淼。
陈淼心中了然,觉得敌军水师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不如己方水师,他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消灭珠江后航道、西航道上的敌军水师,完成罗大纲交代给他的任务。
见陈淼这么有把握,罗大纲也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