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快速帆船上的帆手们拼命拉绳索,根据风向调整帆的角度加速。
奈何来敌有大量蒸汽船,航速要比他们快得多,三艘快速帆船上的船员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而无可奈何。
陈阿氿所在的旗舰江康号的烟囱里喷出浓烟,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明轮加速转动,搅起大片水花。
船头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江面,全速冲来。明轮武装商船紧随其后,明轮翻飞,水花四溅,速度比逆流而行的风帆船快了一倍不止。
“开炮!”
眼见敌舰已经进入射程,陈阿氿站在江康号的舰桥上,厉声下令。
江康号船首炮打出的炮弹呼啸着飞向威尔逊的旗舰。
紧接着,后面的几艘明轮武装商船也开火了。炮弹在威尔逊的舰队周围落下,不断激起水柱,威尔逊所在的快速帆船船尾,被两颗实心炮弹命中,炮弹从船尾贯穿至船舱中部,船舱内传出一阵凄厉的哀嚎声。
来到船尾的威尔逊抓着扶手,望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气势汹汹的敌舰,不由得心跳加速,双腿发软。
眼见打不过,又跑不脱,再这样下去,结局不是被击沉,就是被俘虏。
反正早晚都是被俘,威尔逊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催促船上的船员升白旗投降。
“升白旗!快升白旗!还不快点!你们想死吗?”
很快,两艘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快速帆船和葡萄牙武装商船相继升起白旗,陈阿氿举起手,示意停止炮击。
陈阿氿看着眼前那几面在风中飘荡的白旗,眼神中流露出不屑之色。
“一群欺软怕硬的怂货,靠上去,受降。”
很快,几艘明轮武装商船围拢了上去,登船俘虏了这三艘风帆船。
北殿的水兵们把威尔逊和另外三个船长押上江康号看管。
三艘快速帆船被套上缆绳拖在后面,如同被套上了绳索的狗一般,任凭他们摆布。
珠江上,方才渔船被掀翻,狼狈游上岸的本地渔民看到这一幕大为解气,拍手称快。
后航道那边,陈淼的进展同样顺利。
在后航道上巡弋的广东水师遭遇陈淼的水师后,见打不过,又跑不脱,也纷纷选择了直接投降。
未及半旬,珠江后航道、西航道上的敌军水师被清剿殆尽。
威尔逊的舰队全军覆没,广东水师的巡逻船少数被击沉,多数被俘虏,剩下的则缩在长洲水营里,再也不敢出水营。
北殿水师几乎掌控了珠江三角洲所有的航道,补给船可以畅通无阻地从佛山、三水、四会直接驶到广州城郊,粮食、弹药、大炮源源不断地运上前线。
广州城西南郊的营地里,战俘营早已建好。
凯旋的陈淼、陈阿氿押着俘虏归营,营地里热闹得像赶集。
威尔逊走在最前面,一头棕色的头发跟鸡窝似的,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向战俘营。
威尔逊身后跟着的船员有不列颠人、印度人、马尼拉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跟蔫了的茄子似得,早不复此前的张狂。
后面押进来的则是广东水师的俘虏。
歼灭了珠江后航道、西航道上的水师,重新掌控珠江下游制水权后,罗大纲便着手清除广州城外的最后一处威胁:广东水师残部所在的长洲水营。
长洲水营、珠江口的炮台群囤积有大量红夷大炮和火药。
眼下他们有许多的大船,长洲水营的广东水师实力也不强,只要拿下长洲水营,便可快速高效,畅通无阻地将长洲水营、珠江口炮台群状态好的红夷大炮和弹药运至广州城郊,用于攻城。
与此同时,长洲水营,临时的提督衙署内。
洪名香知悉威尔逊的舰队及后航道广东水师覆灭后,心知大势已去,广州的局势再无挽回的可能。
眼下长洲水营附近的江段是唯一一处不受北殿控制的航道,北殿水师不日就会来攻长洲水营,肃清广东水师残部。
洪名香并不打算同叶名琛等人一起在广州陪葬殉清,他早已找好了后路,准备在北殿水师攻打长洲水营前离开广州,投奔他的贵人。
即当初提拔他上来的前任两广总督,现任两江总督徐广缙。
徐广缙在两江作战长期苦于两江的水师不堪用,迫切地希望能够拥有一支堪用的水师,曾数次致信,希望他能去两江襄助他剿长毛发逆。
奈何此前由于叶名琛从中作梗,不愿放人,洪名香一直未能成行。
现在叶名琛深陷广州孤城,自顾不暇,再也无法阻止他前往两江投奔徐广缙。
当然,独木难成林,要是能将广东水师残部带走作为自己的班底,自然是再好不过。
思及于此,洪名香召见了广东水师幸存的将备来提督衙署开会。
没多久,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幸存的广东水师将备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广东水师的将备们也已经知道了广东水师大部及威尔逊的舰队已覆灭于珠江后航道、西航道之事。
有的愁眉不展,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惴惴不安、左顾右盼、唉声叹气,神色各异。
“都来了?坐吧。”
待众广东水师将备坐定,洪名香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开口说道。
“洋人的舰队完了,我们广东水师在后航道、西航道巡防的兄弟,归长洲水营者寥寥,眼下短毛水师势大,不日将攻长洲水营,诸位可有信心守住长洲水营。”
以陈运隆为首的广东水师将备闻言纷纷垂首不语,面面相觑。
洪名香见状继续开口说道:“想必诸位也都看出来了,广州的局势已经无可挽回。叶制台守不住,乌将军也守不住,洋人也指望不上。短毛本就从陆路三面合围了广州,眼下广州的水路也给短毛水师掐住了,广州已是孤城一座。
徒留广府,与等死无异,我打算带兄弟们走条活路。徐制台在任时,待我们广东水师不薄。洪某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洪某打算北上去两江投徐制台。”
洪名香此言一出,顿时一阵骚动。
广东水师的将备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露喜色,有人面露难色。
“徐制台对我恩同再造。”洪名香压了压手,示意下面的将备们安静,待将备们安静下来后,洪名香继续开口说道。
“当年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总,蒙徐制台一手提拔,一路保举,才有了今天的提督顶戴。他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在座的诸位,承徐制台的恩情的不在少数,如今两江那边缺水师,我带着你们去投徐制台,徐制台断不会亏待你们的。”
参将许泰勋问道:“军门,咱们走了,广州怎么办?朝廷追究起来又怎么办?”
洪名香摆了摆手:“广州?我们水师为守广州出的力难道比陆师少了?
至于朝廷,英夷、法夷现在还在直隶用兵,朝廷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咱们?
天下水师,无出广东水师之右者。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用得着咱们,也会体恤咱们的难处。又有徐制台为咱们求情,能有什么事?”
见仍有广东水师的将备游移不定,洪名香搬出了和春和张国梁的例子:“发逆手下的官军败将不知凡几,就说两江的和军门和安徽的张总戎,当初他们在岳州可是丢下向军门跑了,败得可比咱们难看多了,现在不同样混得风生水起?长毛发逆,可比短毛发逆好打。”
众广东水师将备们一听,觉得洪名香说得有道理。
和春、张国梁当初的表现可比他们不堪多了,未战便丢下向荣自个儿跑路了。
最后还不是被已故的安徽巡抚周天爵给保了下来,一路高升?
和春是旗人,姑且另当别论。
张国梁可是汉人,而且还是被招抚的会匪。而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经制军出身。
徐广缙资历不比周天爵浅多少,官衔也高于活着的周天爵。
周天爵能保住张国梁,没缘由徐广缙保不住他们。
他们当初跟随徐广缙追剿发逆的时候,也同长毛交过手,长毛虽然也十分凶悍,可总归要比短毛好打些,尤其是长毛的水师,远不如短毛。
日后到了两江,打几场胜仗,莫说是治罪,哪怕高升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于此,很多广东水师的将备们都心动了,脸上的忧虑稍稍减轻了些。
一直沉默不语的副将陈运隆道出了他的顾虑:“军门,就算朝廷不追究,可咱们想离开广州出海,得过珠江口那一关。虎门、大角、沙角那些炮台,可在短毛手里。”
洪名香不假思索地说道:“全数顺流冲出去,纵使被打沉几艘、伤几艘,大部分船还是能出海的。短毛很快就会来打长洲水营,我等必须早做抉择,若畏畏缩缩,犹犹豫豫,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言毕,洪名香环视这些广东水师的将备们,见仍旧有些广东水师将备不愿走,说道:“我理解你们当中有些人顾念桑梓,不想离开广东,我不勉强。愿走的跟我走,我保你们性命前程。不愿走的,可以留下。现在,表个态吧。”
沉默了片刻,陈运隆率先站起身表态:“军门和徐制台待我恩重如山,我愿跟军门走,只是我们的家眷?”
“眷属可以带上船。到了两江,我和徐制台自会妥善安置。”洪名香承诺道。
得知家眷也能一起跟着走,越来越多广东水师将备相继表态。
众广东水师将备表态毕,洪名香让他们马上去准备。
许泰勋正欲挪步离开,将此情报马上传出去给罗大纲,洪名香却喊住了他:“泰勋,你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