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被洪名香喊住,许泰勋心脏砰砰直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许泰勋硬着头皮问道:“军门有何示下?”
洪名香旋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就这么急着去给罗大纲递信?”
许泰勋心头一震,面上却故作不解:“军门说笑了,罗大纲是短毛的头子,卑职怎么会给他递信?”
洪名香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说道:“你跟叶家有姻亲,一艘完整的广船说没就没,这船你说说到哪儿去了?我洪名香在广东水师混了这么多年,虽然混了点,可不是瞎子。”
许泰勋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了刀柄上,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洪名香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说道:“把你的手从刀上拿开。我若要追究你,拿你去邀功请赏,你还能活到现在?我早就可以办你,可我没有。”
许泰勋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眼中的杀气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警惕:“军门何意?”
洪名香站起身,负手来回踱了几步:“你我都是为了求一条活路。你投短毛,是求活路;我带弟兄们北上投徐制台,也是求活路。广东时局糜烂,大家各寻生路,我不怪你。”
说着,洪名香顿住脚步,目光诚恳地看向许泰勋:“今日我留你,不是要追究你,是有事托付你。”
许泰勋闻言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可他仍旧保持警惕,问道:“军门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我知道你在短毛那边有门路,说得上话,不愿走的兄弟,你带他们走条活路。”洪名香说道。
许泰勋郑重地点了点头:“军门放心。都是同乡、过命的兄弟,理应互相照拂,我会跟罗帅说清楚。”
洪名香颇为欣慰地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着,洪名香直视许泰勋的眼睛:“我给你和留下来的兄弟留条活路,还望你也能给我和想走的兄弟一条活路。”
许泰勋心知洪名香是通知他此事,而非同他商量,他想拦洪名香眼下这境况也拦不住,只得答应了下来。
洪名香行事果断,说走就走。
当夜,长洲水营的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愿意跟随洪名香北上的官兵们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扛着行李,手忙脚乱地登上泊在码头的船只。
“快!快!别磨蹭!”陈运隆在码头上跑来跑去,嗓子都快喊哑了。
“东西能带的带,带不下的扔了!”
一艘艘装满了人的各式舰船,缓缓驶离长洲水营的码头。
天还没亮,最后一艘船也驶离了长洲水营。
洪名香、陈运隆走后,许泰勋致信罗大纲,将此事告知了罗大纲,请罗大纲派人来接管长洲水营。
闻知洪名香已带广东水师残部遁走,罗大纲也不觉得意外。
广东水师主力远在长洲水营,叶名琛和洪名香的关系也算不上融洽,洪名香不愿跳入广州城这个火坑,同叶名琛一道陪葬,而选择离开广州府前往两江投奔徐广缙,乃人之常情,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罗大纲通知陈淼带领水师前往长洲水营,当日,陈淼的水师便抵达长洲水营,接受了残留在长洲水营上的两千广东水师水兵水勇们的投降。
至此,珠江三角洲再无任何一支满清、西洋水师。
北殿水师得以彻底掌控了珠江的三角洲地区的各个航道。
珠江口的炮台群和长洲水营有大量的红夷大炮,眼下水道通畅,运力充足,罗大纲命水师将两地堪用红夷大炮拣选一百八十门并一半火药运抵广州城郊用于加强火力攻城。
广州城已被四面合围,常备部队、民兵部队集结毕,一应攻城器械打制完成,后勤亦无忧。
罗大纲遂正式着手攻打广州城。
总攻前夕,罗大纲召集步兵副旅长以上的高级北殿军官,炮兵、骑兵副团以上的高级军官来总指挥部内开会,讨论总攻广州事宜。
总指挥部正中摆放着根据参谋们近些时日实地测绘,富文提供那套广州地图制作的广州沙盘。
经过不断完善,罗大纲现在所用的沙盘精度已经相当之高,敌我态势也清晰地根据不同标识展示在了沙盘上。
人到齐后,罗大纲终于开口,缓缓道:“总攻广州在即,怎么打,先打哪里,今天便定下来。
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是先打满城,还是先打外城、内城。第二,主攻方向选在哪一墙,哪一门。”
说着,罗大纲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杆,就着沙盘讨论起了当前广州城的形势:“满城在广州城的西北角,是旗人的聚居地。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加上家眷,少说也有两三万人。我的想法是,满城放最后打。”
广州城的内外满三城格局,并不遵循传统的内外城布局,而是在成员内部,硬生生垒筑起两道城墙,将广州城一分为三。
广州内外满三城外墙皆暴露在外,眼下北殿大军已经从四面合围了广州城,先下哪一城,主动权在北殿手上。
当然,广州城内外满三城亦可根据建城先后顺序和性质称之为主城(内城)、新城(外城)、满城。
罗大纲倾向于先打内外城,满城留着最后打。
至于内城和外城先下哪一城,则是下一个要讨论的问题。
指挥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议论声。
杨虎威率先发言,道出了他的想法:“罗帅,满城是旗人的老窝,打下满城,广州城就算拿下一半了。为什么不先打满城?”
罗大纲说出了他最后再打满城的缘由:“广州满城仅西、北二墙在外,且西北二墙只设了一个城门正西门,便于满城内的旗兵集中集结兵力重点防守。
即便攻破满城,满城里的旗人还能往外城和内城跑,同城内的汉人混为一处。搜捕甄别起来要多费些功夫,且难保有漏网之鱼。
如果咱们先打外城、内城,以广州将军穆克德讷的做派,断然不会派遣出旗兵旗丁去往外城、内城协防。
等咱们拿下了内外二城,四面合围满城,满城便是瓮中之鳖,咱们可以将满城内的旗人一网打尽,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罗大纲是北殿高级将领中为数不多拥有攻打满城经验的。
1851年罗大纲会同彼时西殿的林凤祥等人攻打荆州满城,便是先克荆州满城西面的江陵城,最后四面合围荆州满城,将荆州满城内的旗人斩杀殆尽,一个不留。
李瑞也赞同罗大纲的想法:“罗帅说得对,若先破满城,旗人肯定会往内城、外城方向跑,虽说旗人和汉人容易分辨,可若上万旗人混入内城、外城,缉捕起来也颇费周章。”
再者,秋冬干燥,广州城内的建筑又以木质建筑为主,若这些逃离满城的旗人在内外二城纵火,试图趁乱浑水摸鱼,反为不美。既然穆克德讷、双龄他们喜欢缩在满城内不出来,让他们多缩一阵也无妨。”
北殿在拿下广州之后是要在广州建立长久统治的,城内的建筑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自然是能保则保。
野战炮团团长梁震也附和道:“先打外城、内城,最后攻打满城,火炮可以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轰击覆盖满城全城。”
众人纷纷点头,满城留着最后打的提议得以通过,没有人再出言质疑反对。
罗大纲等议论声平息,又道:“第一个问题定了。第二个问题,主攻方向选在哪一面墙,哪一个城门,诸位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梁震说出了他的观点:“罗帅,我主张从北墙主攻。四方炮台现在在我们手里,那是城北的制高点,地势比镇海楼还高些。
从这里进攻,我们的炮兵能居高临下,为步兵提供最直接的炮火掩护。清军的火炮在北墙上,仰射打我们难,我们俯射打他们容易。这个优势,不用白不用。”
陈淼摇了摇头,并不认可梁震的观点,食指指向城南的位置:“梁团长,你说得有道理。可四方炮台陷落之后,清军对北墙的防务加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此前天地会也是从北墙攻城,叶名琛、乌兰泰对北墙的重视程度,比任何一面墙都高。”
四方炮台失陷,北墙易攻之事不仅他们清楚,清军也清楚。
昔日陈开攻打广州城期间,满清便是重点防守北墙。
北殿大军比广东天地会武装对广州城的威胁更大,在北殿接管了四方炮台后,叶名琛、乌兰泰等人只要脑子正常,肯定会加强北墙,尤其是北墙的广州镇海楼、正北门、小北门这三处广州北墙要地的防务。
说着,陈淼拿起指挥杆在南墙外虚空画了一个圈:“我主张从南墙先攻外城。南墙外的郊区就是西关十三行那一带,这里是广州的商业中心,建筑密集,商舍货栈夷馆林立。
叶名琛至今不敢纵火焚烧南郊的建筑,怕烧了夷馆,得罪洋人。咱们的步兵可以从这些建筑里穿行攻城,以避清军炮火。
而且,从南郊攻城水师可以在珠江上提供火力掩护,以舰炮轰击南城墙,比陆地上的火炮更方便灵活。”
当然,陈淼主张从南墙主攻、先攻外城也存有私心。
若从南墙主攻,炮火支援只能从水面上发起,他的水师将有更多的表现机会。
李严通并不同意他们二人的观点,他手中的指挥杆落在东墙的位置上:“梁团长和陈旅长所言各有各的道理,可我不同意他们的意见。”
指挥部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偏头看向李严通。
李严通用指挥杆在东城墙外画了一道线,说出了他选择从东墙发起主攻的理由:“以敌军部署论,叶名琛的总督署在城南,紧邻靖海门。南墙和北墙都是清军重点防守的方向,清军、保民团的主力汇聚于此。
唯有东墙清军的兵力最少,火炮也最少,防备最为松懈。且东墙远离清军主力所在,清军若想驰援东墙,所需的时间也是最久的。
再看地形,南墙外虽然建筑密集,可紧邻珠江,南北方向狭窄,南郊大部分区域都暴露在清军炮火之下,咱们的步兵又难以展开,一个营、一个团地冲上去,挤在那些小巷子里,施展不开,反而容易被清军、保民团的炮火集中打击。
东墙外地势开阔,虽没有建筑遮挡,可也利于大规模兵力展开,咱们的步兵可以展开成散兵线,借助优势炮火,集中火力轰开一段城墙,再借助火力掩护,分波次冲锋攻上去。
咱们现在在兵力、火力上都占据绝对优势,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与其撞在清军的硬骨头上,不如不如避实击虚,挑他们的软肋打。”
说完,李严通放下指挥杆,迎着众人的目光:“我主张从东墙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