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刘代伟微微颔首,梁震皱着眉头,陈淼若有所思。
王贯三则双手抱胸,表现得比较佛系。
骑兵宝贵,北殿至今也才组建了一个骑兵团。
王贯三清楚广州城郊有这么多步兵,罗大纲肯定不会让他的骑兵参与攻城,最多城破后参与肃清残敌的任务。
罗大纲没有立刻做出决定,目光在沙盘上停留了很久,似在思索权衡。
思虑良久,罗大纲终于做出了决定,一锤定音:“主攻方向首选东墙,次选北墙,西墙和南墙同时佯攻,牵制清军的兵力。如果北墙的正北门、小北门方向取得突破,预备队可以立刻压上去,把佯攻变成主攻。”
与其说罗大纲选择东墙作为主攻方向,倒不如说罗大纲选择内城作为突破口。
罗大纲早年没少在广州城活动,他对广州城十分了解。
广州城的内城、外城和满城面积悬殊,内城面积为4.2平方公里,外城面积在一平方公里上下,满城面积1.4平方公里。
内城面积大,广府乃至整个广东豪绅多在此置办宅院,此地多高门大户,街巷较宽,攻入城内后打巷战更为轻松一些。
外城乃善贾聚居区,建筑密集繁杂,街巷狭窄,打巷战更困难。
且外城面积小,即便外城失守,清军退守内城,仍旧有比较大的转圜活动空间。
可一旦拿下内城,等同于拿下了三分之二个广州城,收益明显更大。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半旬后,总攻开始。
天色未明,广州城四面八方大炮炮口都已经对准了城墙。
卯时正,罗大纲压下手中的令旗,沉声下令道:“开炮。”
第一声炮响从广州城西郊发出,紧接着是北郊、东郊、南郊外的珠江水域。
四百多门各式重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广州城的四面城墙上。
这是北殿自成军以来发起的最大规模的炮击。
从珠江口炮台群拆运来的一百五十门红夷大炮,从长洲水营缴获的三十七门红夷大炮,加上北殿自己带来的大小拿破仑炮、十八磅以上的重炮,以及陈淼水师各舰的舷侧的舰炮,大大小小的火炮不下四百门,一齐轰击眼前这座岭南第一城。
一时间,炮声震天,连大地都在颤抖。
东墙是主攻方向,火力最猛。
汉阳兵工厂自产的十八磅以上的破城重炮多数被部署到了东郊的炮兵阵地。
连同汉阳兵工厂自产的十八磅、二十四磅炮在内的一百二十门重炮集中在正东门外,连续不断地轰击东墙,试图轰塌东墙。
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崩飞,烟尘弥漫。
城墙上的垛口被一排排削平,炮台被一个个摧毁,时有守军的尸体和碎砖一起从城头坠落。
北墙有四方炮台的制高点,上百门火炮居高临下,俯射城头的清军炮位。
静海楼附近的清军那些老式红夷炮仰射困难,炮弹多半打在城墙下方的护坡上,而北殿的炮弹却能精准地落在城墙上,每一轮齐射都能收割走一大批清军,很快便将北墙上的清军炮兵给打哑了火。
南墙外的珠江上,陈淼的水师战舰一字排开,舰炮对准南城墙轮番轰击。
西墙虽是佯攻方向,布设的大炮最少,且以从珠江口炮台群运来的红夷大炮为主,可也能压得西城墙上的旗兵旗丁抬不起头。
广州城清军守军的炮火绝不算弱。
事实上,北殿自平在山起兵以来攻打的诸多城垣中,广州城所拥有的火炮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是断档领先的第一。
广州城内拥有两百多门红夷大炮、广东军器局仿制的二十余门六磅以上的西洋舰炮,以及二十余门从洋人手中直接或间接购得的六磅以上的洋炮。
清军的两百多门红夷大炮和四十余门洋炮也在还击。
可清军为了确保各墙、各门无虞,将大炮分散部署在四面城墙,火力远远不及北殿四百门重炮的集中打击。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清军的大炮以老式红夷炮为主,老式红夷大炮本就射速慢、精度差,且清军炮手的素质要比北殿炮手差一大截。
即便是同样操持红夷大炮,红夷大炮在清军炮兵手上发挥出的效果远不如北殿炮兵发挥出的效果好。
清军炮手们虽拼命装填、发射,可清军炮手在重压之下压根顾不上精确射击,加之清军炮手由于极度惜命,担心红夷大炮炸膛,装药极为保守,敢装四成药量打炮的清军炮兵都屈指可数。
胆小些的清军炮手甚至装两成药量打炮应付督战队了事,打出去的炮弹绵软无力,跟六七旬老汉逆风尿尿似的,将炮弹尿到城脚下,效果比投石机投出去的石头好不到哪里去,压根无法对北殿炮兵阵地造成什么威胁杀伤。
每一次清军炮击的间隙,北殿的炮弹就会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时有清军的炮位被命中。
随着清军炮兵迅速被北殿炮兵压制了下去,城墙上的守军面临的境况变得愈发糟糕。
东城墙上,一个绿营兵正蹲在垛口后面装填广东军械所生产的燧发抬枪,一发炮弹砸在垛口上,砖石崩飞,把他的半个脑袋削掉了。
旁边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一发开花弹跟长了眼睛似的落在人群中,炸开一片血雾。
几个兵勇拖着断腿在地上爬,他们的惨叫声很快被隆隆的炮声淹没。
一个粤军炮队的队官在炮位后挥刀嘶声大喊:“开炮!开炮!”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正中他面前的炮身,四千斤的红夷大炮被炸得横飞出去,将他整个人都带飞了起来,撞在后面的城垛上,滚落在地,口吐鲜血,嘴里头发出时断时续的闷哼声。
北城墙,镇海楼附近,清军的炮位被四方炮台上的北殿火炮重点照顾。
满清军队军纪松弛,弹药本就堆放得杂乱无章。
重压之下,一个清军炮手在取火药的过程中,挂在胸前的火绳不慎引燃火药,造成弹药殉爆,火光冲天,周围的炮手有的直接被气浪掀飞,有的浑身着火,惨叫着从城头跳下护城河。
越来越多北墙的清军守军扛不住四方炮台的猛烈炮击,拔腿就想逃离这个炼狱。
督战北墙的乌兰泰站在镇海楼下的指挥部里,脸色铁青,大声呵斥督战队上前,把逃跑的兵勇砍回去。
南城墙,保民团的洋人们也尝到了被炮火覆盖的滋味。
根据叶名琛的要求,格里芬把保民团残部部署在南墙,指望他们凭借洋枪洋炮挡住北殿的进攻。
可当珠江上的上百门舰炮同时开火的时候,这些洋人的表现比清军兵勇好不了多少。
一个英国皇家海军退役老兵蹲在垛口后面,炮弹在他身边炸开,弹片划破了他的脸颊,血流了一脸。他愣了一瞬,随后扔掉枪,抱着头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口中喃喃自语。
“上帝啊!上帝啊!”一个年轻的水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祈祷,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
“救救我!救救我!”
旁边的印度殖民地土兵早就趴在地上,用毯子蒙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马尼拉水手被炸断了腿,躺在血泊中嚎哭,没有人敢去救他。
站在靖海门城楼内的格里芬看到这一幕,一时间竟陷入恍惚,一度以为自己不是在远东,而是置身于欧陆战场。
事实上就当前表现出来的战争烈度,已经不逊色于欧陆战场。
至于规模,此等规模的战事,已经足以决定欧洲一个中型以上国家未来数十年的国运。
炮击才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城墙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随处可见碎砖、断木、残肢断臂、内脏和血迹。
守军的士气在炮火中一点一点地被消磨瓦解。
那些绿营兵、粤军、广府团练民壮,有的缩在墙角发抖,有的直接扔掉武器往城里跑,很快又被督战队砍了回去。
靖海门城楼外,一个广州城守协的老绿营兵趴在一具尸体后面,看着不远处一个跪地祈祷的英国皇家海军退役老兵,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他娘的,洋人以前轻松打下广州,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洋人也怕死,也会被短毛的炮火炸哭,炸得求他们的爷苏护着。”
旁边的同伴接话道:“可不是嘛。以前总觉得洋人是铁打的,现在看,还不是和咱们一样,一样怕死!”
“还不如咱们呢,至少咱们还知道怎么躲,他们连躲都不如咱们。”
“听说短毛的炮火能把城墙轰塌,咱们守得住吗?”
“呸呸呸,乌鸦嘴!”
......
炮声还在继续,广州城墙仍在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