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推进至女妙观附近,密集的铳炮声响了起来。
子弹从女妙观的院墙后面、屋顶上、窗户里打出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北殿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立刻卧倒,寻找掩护。
“他娘的,还有硬骨头。”韦大蹲在一面矮墙后面,对身边的何禄道。
“围起来,不要硬冲,调炮来轰。”
不多时,几门过山炮被推了上来,对准女妙观的大门和院墙猛轰。
三磅实心弹砸在青砖墙上,砖石崩飞,砸出了几个缺口。
院墙后面的粤军死伤惨重,可剩下的还在抵抗,铳炮声虽然稀了,却没有停。
何禄道:“韦团长,我带人从侧翼翻墙进去。”
韦大点点头:“小心。”
何禄带着两个连民兵,从女妙观的侧翼翻墙而入。
粤军的注意力都在正面的北殿部队身上,没有发现侧翼的动静。
何禄的人跳进院子,迅速展开,从背后向粤军射击。粤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有粤军转身向后跑,被何禄的人一枪撂倒;有粤军试图翻墙逃跑,被墙外的北殿士兵堵住,尽数射杀。
交战中右腿中弹的江忠濬在左右两名新宁营官的搀扶下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粤军尸体,扫过那些正在逼近的北殿士兵,忽然笑了。
他笑得十分苦涩,仰天长啸道:“天要亡我江家啊!天不佑我大清啊!大哥,我来见你啦!”
旋即江忠濬举起刀,横在脖子上,猛地一拉,血水喷涌,溅在柱子上,他的身子有气无力地晃了晃,倒了下去,下地府同江忠源团聚去了。
两名新宁营官见江忠濬自刎,满城大势亦去,心灰意丧之下,亦随江忠濬自刎而去。
韦大快步走进女妙观,在粤军俘虏的指认下终于找到了江忠濬的尸体,韦大瞥了一眼江忠濬、以及跟江忠濬一起殉死的两名粤军营官,啐道:“可惜,真他娘的晦气,没抓到活的!”
三百多粤军老营精锐,连同江忠濬本人在内,大部被聚歼于女妙观,仅有三十来人被俘。
满城既破,惠爱大街上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大部分驻防八旗的衙署都位于惠爱大街附近,惠爱大街附近的广州将军府、右都统府等衙署是北殿将士们重点搜查的目标。
很快,那些藏匿在衙署、民宅、地窖里的清廷大员和洋人头目,像地鼠一样被一只只揪了出来。
李瑞亲自带兵轻松攻入了广州将军府。
从俘虏口中问出了广州将军穆克德讷等人的藏身体位置。
寻到地窖入口的北殿将士火把往下一照,但见地窖里蹲着七八个人,个个瑟瑟发抖,像受惊的鹌鹑。
为首一人身穿黄马褂,头戴双眼花翎,身材肥胖,面如土色,此人正是广州将军穆克德讷。他身边是广东巡抚柏贵,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以及几个幕僚、戈什哈,甚至还有两个洋人。
“出来!都出来!”
李瑞用刀背敲着地窖口,厉声呵斥。
穆克德讷被两个戈什哈架着,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他顶戴歪斜,黄马褂上沾满了泥,脸上满是灰汗,极是狼狈。
柏贵更是不堪,腿软得站不稳,几乎是爬出来的,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连头都不敢抬。
巴夏礼和格里芬倒是镇定些,可也是嘴唇哆嗦着,面露惧色。
北殿将士们把他们推到墙边,用绳子捆了。
穆克德讷被捆得像粽子,嘴里嘟囔着:“给本将军留些体面,你们不能这样……”
可没有人理穆克德讷。
柏贵被捆的时候,浑身一哆嗦,裤裆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柏贵身边的北殿将士掩着鼻子,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推到俘虏堆里。
“我是大英帝国驻广州领事!我是文明世界的外交官,我享有外交豁免权!”
巴夏礼用流利的粤语、官话不断喊着,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几分倔强。
“你们无权扣押文明世界的外交人员!这违反国际惯例!”
格里芬也跟着喊:“我是英国军官!战俘应当受到人道待遇!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
押解他们的北殿士兵听不懂什么外交豁免权,可大英帝国这几个字听懂了,不就是贩卖福寿膏的英夷么。
李瑞冷笑道:“什么狗屁豁免权?尔等对我们的外交照会置若罔闻,不予答复,尔等在广州城头架炮打我们的时候,尔等擅自在我国水域组建水师介入广州事务的时候怎么不讲这些屁话?
合着国际惯例只在你们占便宜的时候有用,这是什么道理?你们口中的文明世界,就是这么文明不讲理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子不认你们的什么狗屁国际惯例,只认北王的法令,捆了!”
两个士兵上前,把巴夏礼和格里芬的双手反剪,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巴夏礼的断腿疼得他直冒冷汗,可咬着牙,一声不吭。
格里芬被捆得龇牙咧嘴,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直抽气。
“轻点!轻点!”格里芬用生硬的粤语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绳子松一些,太紧了,我想跑也没处跑啊,何必如此较真。”
押送他的北殿士兵冷着脸,手里拉着绳子又紧了一圈:“李旅长交代了,捆你们白皮猪不得不紧。”
格里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不再挣扎。
乌兰泰的下场相对体面些,北殿攻城前夕,乌兰泰走出了地窖,率部守满城,于满洲属北部的光塔街附近被李严通麾下的周大卯所俘。
当北殿将士们围上去的时候,乌兰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满城的火光,把刀扔在地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绑吧。”
几个北殿将士上前,把他双手反剪,用粗麻绳捆了。
乌兰泰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任由北殿将士摆布。
粤海关监督恒祺则是躲在满城大市街一个满洲佐领宅院内的马厩里被搜了出来。
随着越来越多广州驻防八旗的军官、粤军军官被搜捕,俘虏的队伍越来越长。
穆克德讷、柏贵、双龄、乌兰泰、巴夏礼、格里芬,还有一大群满汉军旗的协领、佐领、防御、骁骑校被绳子串成一串,有如待宰的两脚羊一般,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被押着麻木地挪动步子往城外的战俘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