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西南角和东南角附近的区域火光冲天。
这冲天的火光焚尽了广州两百年通古斯胡人膻腥之气的同时,也在吞噬着满城西南角和东南角附近的建筑。
在俘虏了所有满城内的活口后,为保全残存的建筑,避免火势蔓延至全城,入城的北殿将士开始着手清出防火隔离带,以阻止两地的火势延烧到其他没有起火的街区。
满城城南满洲属左都统府,李严通站在左都统府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条湿透的汗巾,捂住口鼻,眯着眼望着眼前这片火海。
广州驻防八旗左都统府是满城南片最主要的官署,此刻的左都统府已经被熊熊烈焰所包裹,火焰从窗户、门缝里往外蹿,舔舐着夜空,烧红了半边天。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紧,眉毛发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刺鼻气味。
“他娘的,这火怎么越烧越旺?”
六旅一营营长周大卯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汗水和灰混在一起,活像个灶王爷,他把水桶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说道。
“弟兄们拼命泼水,可那火从里头往外烧,根本压不住。好在光塔街、五仙观附近的兄弟已经清出防火隔离带。城南的火势再猛,最多也就烧到左都统府。”
满城城南的左都统府不是北殿战前要焚烧的目标。
奈何天不遂人愿,火势一起,就不是单靠人力能够百分百控制的了,起于满城西南角前锋营箭道、木牌坊、仙半街的大火还是殃及到了左都统府。
好在左都统府以北的光塔街、以东的五仙观已经清出了防火隔离带,限制住了满洲城南的火势。
仅烧掉一个左都统府,于北殿将领们而言还算是能接受的结局。
说话间,火场中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已成熔炉的左都统府的瓦砾堆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银白色的,亮晶晶的液体,像水一样从废墟中涌出来,顺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缓缓流向大门。这是银子,被大火烧熔化的银子。
银水从废墟中涌出,越来越多,流速越来越快,像一条刚刚冬眠苏醒的银蛇,蜿蜒着爬过甬道,爬过门槛,爬过台阶,漫到大街上。
银水流过的地方,青石板被烫得滋滋作响,腾起一片白烟。
银水越积越多,在大街上汇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溪,缓缓流向低处,形成一片银色的浅湖。火光映在银水上,折射出万道光芒,把整条街映得如同仙境。
正在灭火的北殿将士们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有人惊得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
“这……这是银子?”
“是银子,熔了的银子。”
......
葛耀明带着打好水的民兵回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条银光闪闪的河流,看着那些在火中熔化的银水漫过大街,感慨道:“我的老天爷,广州驻防八旗的左都统是有多能搂银钱?银子居然多得都漫到了大街上?”
李严通蹲在门前,看着从他脚前流淌过的银河。
广州驻防八旗左都统虽然位高权重,可毕竟不是两广最大的肥缺,就算贪,也贪不到如此之多的银子。
李严通摇了摇头,说道:“一个左都统,贪不了这么多银子。”
葛耀明一愣,挠了挠头,不解道:“李旅长,此言何意?”
李严通站起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忘了?粤海关监督恒祺是在满城大市街被我们搜到的,大市街距离左都统府不远。
粤海关监督乃岭南最大的肥缺,论捞钱的本事,恒祺比起叶名琛也是不遑多让。先前咱们拿下外城的粤海关监督衙门的时候,可没从那里搜到多少银子。”
葛耀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感情恒祺那厮事先把银子转移到满城内的左都统府来了!怪不得!怪不得!”
远处,王贯三的骑兵营正在满城西南的街巷里抓马。
满城西南角的前锋营箭道,火已经灭了,可地上随处可见烧焦的人尸、马尸。
满城不少战马在火灾中死伤,剩下的千余匹受了惊的战马在满城街巷里乱窜。骑兵营的士兵们骑着马,挥舞着套马杆,满街追马。
马匹,尤其是优质的战马,是北殿当前为数不多不能自给自足的战略资源。
王贯三又是骑兵团的团副,自然不可能放过满城内的任何一匹马。
“围住!一匹一匹地套走!”
王贯三骑着马,娴熟地指挥着手下的骑兵赶马、套马。
满城南城的街巷里,套马杆在空中飞舞,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时不时传来一阵兴奋的吆喝,或是一阵遗憾的叹息。
在北殿将士的努力下,满城的大火终于在次日清晨彻底熄灭。
左都统府的废墟上,青烟还在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李严通站在废墟前,靴子踩在冷却的银板上,发出咔咔的脆响。他蹲下身,用刀尖撬起一块银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几斤。
银板的背面沾着烧焦的木炭和灰烬,正面却光洁如镜,映着晨光,晃得人眼晕。
“各营抽调人手,把银子挖出来,统计造册。”李严通把银板扔给旁边的士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北殿将士们拿着铁锹、镐头、撬棍取银。
以左都统府为中心形成的银湖、银河多已冷却,仅左都统府银库内的少部分银子余温尚存,摸上去有温热之感。
北殿将士用镐头刨开石板,把嵌在缝里的银子一块块抠出来,堆在路边,一块块称重登记封存。
很快,李严通所要的独轮车被推到了左都统府门前。
北殿将士们把已经完成登记称重的银坨、金坨封装入板条箱搬上车,用绳子捆好,免得颠簸时掉下来。
推车的北殿将士弯着腰,弓着背,由罗大纲派来的卫兵护送着,一步步往城外推。
正西门附近,王贯三的骑兵营正在驱赶马群。马群沿着正西门的城洞,浩浩荡荡地往城外的骑兵营营地走去。
骑兵们骑着马,在马群两侧驱赶,嘴里吆喝着,口哨声此起彼伏。
较之清中前期,道光以来,满清迫于八旗武备废弛、财政压力等种种因素,各地驻防八旗的战马规模自道光年间便开始持续削减。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为节省开支,朝廷批准了广州驻防八旗裁减四百六十匹战马的方案。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全国性的裁马行动中,广州驻防再次被裁减了一百七十二匹战马。
咸丰即位之初,满清因财政压力进一步加剧,咸丰谕令各地驻防八旗裁撤部分马匹以节省开支,广州驻防八旗的部分骑兵又被调遣进入广西会剿彼时的“尚弟会教匪”,广州驻防八旗的战马保有量进一步减少。
及至如今广州满城陷落之际,广州驻防八旗的额定战马总数实存仅两千一百二十匹,除去被打死的、烧死的战马,最终被北殿俘获的战马为一千三百七十二匹。
在南方地区,一千三百七十二匹的战马数量绝算不上少,算上从乌兰泰亲兵营的那些马,足够再组建两个骑兵营了。
马群出了正西门,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王贯三策马跑在前面,心里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