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行驶极速,距离纸坊越来越近。
武昌纸坊,后世之武汉市江夏区纸坊街道。
纸坊镇仍在湖北首县江夏县境内,纸坊之地名源于唐代此地兴盛的造纸业。
纸坊能成为造纸重镇,离不开优越的自然和地理条件。
纸坊附近的青龙山盛产毛竹,为纸坊的造纸业提供了充足的造纸原料。
且纸坊紧邻汤逊湖、梁子湖等水系,为造纸提供了必需的水源,同时也便利了运输。
明清时,纸坊为连接南北的重要驿站,官府皆在此设有官驿。
郭崑焘自江夏县知县升任武昌府知府后,接替他的是北殿首次北试的第十八名进士胡春芳。
前年郭崑焘和胡春芳引进造纸机在此处兴办了一家现代的官营造纸厂,为武汉三镇的学堂、报社、印书局、衙门等机构供应纸张。
铁路的通车于纸坊而言是极大利好,只要铁路能修到咸宁,纸坊就能以比此前更低的价格获得竹材、木材,继而进一步扩大造纸厂的规模。
在进入工业时代之前,竹木这等重量空间都很大的大宗货物的运费是极其高昂的。
火车缓缓减速,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蒸汽从机车两侧喷涌而出,白雾弥漫,遮住了半个站台。纸坊站到了。
与中和门站的宏伟气派不同,纸坊站小巧得多,却也小而精,小而全。
站房周边立着一排铸铁灯柱,楼顶竖着一座小钟楼,钟面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站房一侧是电报房,木质的电线杆从房后延伸而去,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里。
另一侧是水塔,高耸的铁架顶端托着一个巨大的水箱。
铁轨旁,煤台和给煤机静静地立着,一群工人正往一辆手推车上铲煤。转车盘在站房对面,那是一块巨大的圆形铁板,下面有转轴,可以让机车掉头转向。
火车站外围亦设有等待竞标出租的商铺门摊。
彭刚一行人走下火车,站在月台上,目光扫过欢迎的人群和周围的配套设施。
铁轨并没有止步于纸坊,而是继续向西南方向延伸,一直铺到视野的尽头。
远处,一台法兰西产的克兰普顿机车正拖着几节平板车,缓慢地向前行驶。平板车上堆满了铁轨、枕木和道钉,还有几台小型卷扬机。
彭刚从法兰西采购了三台克兰普顿机车,其中两台为法兰西所产,一台为比利时原产。
比利时产的那台仿制时拆解了,法兰西产的两台,一台用于拉铁轨,一台则留在了白沙洲的铁路学堂用于教学培训。
铁轨两旁,堆着从汉阳钢铁厂拉来的新钢轨,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石镇仑、傅忠信惊讶于北殿钢铁之多。
不算铺设的铁轨以及灯柱所用之铸铁,光是堆放在铁轨两旁,等着拉走的铁轨少说也有好几十万斤。
傅忠信心里头盘算着这么多铁要是用来打制兵器能打多少。
要知道金田团营之初,几十斤铁,哪怕是生铁,都是极为珍贵的资源了。
几十万斤铁就这么露天放着,若非亲眼所见,傅忠信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用这么多铁铺在地上,傅忠信觉得实在是太奢侈了。
金田团营之初他带着几十号兄弟,夺了一个小庙四五百斤重的铸铁钟,连翼王、东王都专门为此事夸奖过他。
粤汉铁路公司董事长唐廷枢和江夏县知县胡春芳早已组织了一群当地百姓提前在纸坊火车站等候。
月台两侧,当地百姓们手里挥舞着四灵青龙旗,欢迎北王等一行人的队伍到来。
唐廷枢、胡春芳见彭刚下了火车,匆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见过殿下、见过王妃、国宗。”
彭刚摆了摆手示意免礼。
王蕴蘅穿着一套藕荷色袄裙,头上梳着高髻,插着一支白玉簪,一身端素装扮,跟在彭刚身后。
近来政务繁忙,彭刚夫妻和彭敏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出过武汉三镇了。
即便是外出,也多是乘坐火轮船巡视沿江地区,很少深入内陆腹地。
纸坊虽然离武昌城不远,但众人此前从未到过此处,也觉得有些新鲜。
待众人都下了火车,彭刚对胡春芳道:“胡知县,听说纸坊引进机器,开了一个官营的现代造纸厂?”
胡春芳连忙应道:“是,殿下。纸坊造纸厂用的是从法兰西进口的长网造纸机,可日产纸张七万斤。厂子离车站不远,待日后通了货线,运竹木也方便。”
彭刚点了点头,早有侍卫从火车车厢里牵出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马。此马通体纯黑,毛色油亮,鬃毛飘逸,四腿修长,马蹄敲在水泥月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敏体尼、伊萨克等法来华时把拿破仑三世送给他的两匹阿拉伯马也带来了,此马便是其中的一匹。
彭刚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王蕴蘅也不坐马车,自有侍卫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她踩着马镫,轻巧地上了马。彭敏骑一匹白马,彭毅骑一匹黄骠马随行,侍卫们簇拥在前后左右。
“胡知县,你们随我四处走走吧。”彭刚对胡春芳等人说道。
胡春芳和唐廷枢也各自骑上青骡跟上。
出了火车站大门,门口是一派热闹匆忙的市井景象。
两旁的墙上、柱子上贴满了宣传海报,有的画着喷着蒸汽的火车在铁轨上飞驰,有的画着乘客坐在宽敞明亮的车厢里谈笑风生。宣传海报上的字迹也十分醒目。
“武昌至纸坊火车十二月十一通车,半时辰可达,风雨无阻。”
“票价低至三十铜圆,老少咸宜。”
......
几个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站在海报前,在大人的催促下伸着脖子磕磕绊绊地念完上面的字,念完了互相推搡着笑成一团。
1850年代,欧洲三等车厢票价大约是普通工薪阶层日薪的一半,粤汉铁路公司定的票价要比江夏县寻常青壮劳力半日收入稍高一些。
当然,江夏县作为湖北首县,经济底子本来就好,加上北殿这几年的经营,江夏县百姓收入相对较高,其他地方的百姓收入未必能达到这个数。
此时欧洲各国的铁路票价体系已经较为成熟,车厢已有等级之分,通常分为一、二、三等,不同等级的车厢票价阶梯分明,价格悬殊。
而且此时欧陆诸多铁路公司的三等车厢票和现代人印象中的三等车厢票不是一回事。没有座位倒是其次,三等车厢只是四周有围栏的敞篷板车,事实上这些载人的所谓三等车厢就是用拉货的板车改的。
饶是如此,于此时欧陆乃至英伦工薪阶层而言,乘坐三等车厢出行仍旧是需要斟酌的奢侈消费。
除却车厢,此时的列车亦有等级之分,例如为保障高净值客户的体验,一等列车不仅所牵引车厢少,也不会在小城市的车站停留,只专门运营大城市之间的线路,以便最大限度提高速度。
毕竟穷人在乎票价,富人在乎时间。
不过胆子大,身手矫健的话,也可以扒火车省车票钱。此时扒火车不只是南亚阿三们的专属,欧洲人和美利坚人也扒火车。
火车站外围摆放着小摊,摊位上摆着竹木制作的火车模型,大大小小,简单的,精致的,应有尽有,大的两尺余长,小的只有巴掌大小。
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匠人盘腿坐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手里正用刻刀雕着火车头,木屑纷纷落下,模型已初具雏形。
摊前围了好些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模型,有的手里攥着几文钱,犹豫着该买大的还是买小的。
还有孩童拉着大人嚷嚷着要买,被大人训斥的,亦有和商贩谈价还价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