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揣度的。”胡以晃意味深长地说道。
“眼下清妖已经对天京构不成威胁,比起些许清妖残兵败将,东王现在更关注朝堂上的事情。你是天王提拔上来的人,你说话不仅仅代表你自己,往后说话前先掂量掂量,东王的板子可不饶人。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胡以晃常伴杨秀清左右,清楚杨秀清近来愈发多疑。
李秀成这个愣头青说出的话,杨秀清未必会认为是李秀成自己想说的。
东王已经和京外诸王、京内的辅王关系不是很和睦。
东王和天王之间的关系是最后的压舱石,要是再和天王有误会,后果不堪设想。
......
正当杨秀清发兵清剿天京城周围的清军水营,以彻底肃清满清残存在天京附近的军事存在。
江苏常州府的滆湖,徐广缙、和春二人仍旧跟水匪似地藏身于滆湖的水寨,不敢轻易出寨。
当然,藏身于滆湖水寨的也不仅仅只有徐广缙、和春两人的残兵。
咸丰三年(1853年)前翰林院编修,詹事府赞善赵振祚主动上书朝廷,要求回乡办团练,同已故的时任浙江布政使汪本铨所办的武阳练局的团练为躲避冯云山的清剿,也常年藏身于滆湖密布的水寨。
常州府府城武进、阳湖二县附郭,故赵振祚、汪本铨等人成立的练局以武阳练局或武阳保卫局相称。
困在滆湖水寨的这些时日,徐广缙难得清闲了下来,在水寨内喝起了湖鲜汤,钓起了鱼。
紫金山大营没了,江南十万大军也只剩三千余,他却能活着跑到这滆湖来喝湖鲜汤钓鱼,这几日每每思及于此,徐广缙竟不知这该算幸还是不幸。
徐广缙正品着湖鲜汤钓着鱼,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徐广缙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刚刚从花船上嫖宿归来的和春。
“赵振祚来了。”和春走到徐广缙身边说道。
“还带了几个苏常团练的头目,说有要紧事相商。”
徐广缙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鱼竿。
就算赵振祚不来找他徐广缙,他徐广缙也要主动找赵振祚、赵起他们。
江南大军粮饷俱在紫金山大营,紫金山大营丢了,意味着他与和春这支残军已经没有了稳定的粮饷来源。
尽管徐广缙表面上表现得十分淡定从容,还有闲情雅致喝汤钓鱼,内心实则烦躁慌乱的很。
粮饷要是真断了,他徐广缙怕是连这最后的三千余残军都保不住,真要成光杆总督了。
眼下徐广缙又担心韦昌辉、胡以晃带着兵重新杀回来,不敢轻易出滆湖水寨。
不出滆湖水寨,不离常州,附近能为他解决粮饷问题的也就只有常州本地的缙绅之家了。
徐广缙起身,身旁的亲兵为徐广缙拉了拉被徐广缙坐得有些发皱的行袍,旋即朝着水寨正厅方向走去,脚步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几只附近的水鸟被这动静惊得扑棱棱地飞起来,发出粗粝的叫声。
“像不像咱们?”
徐广缙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惊飞起来的水鸟,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和春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过来,徐广缙这是以受惊的水鸟自喻。
和春望了一眼刚飞起没多久又落入另一片苇荡中的水鸟,倒也觉得形象。
他们前几天就是被长毛追得惊至一日连换数个藏身之地,惶惶不可终日。
也就这几日长毛没什么动静了,才稍微得以获得喘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水寨正厅。
说是正厅,其实就是一间用毛竹和芦苇搭起来的大棚子,四面透风,地上铺了几层草席算是讲究。最体面的摆设是正中那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八仙桌。
江苏团练会办赵振祚,居丧在籍办团的苏州府常熟县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探花庞钟璐等人早已提前在此等候徐广缙。
苏常二府乃文脉昌盛之地,苏常二府的团练头目举进甚多,亦不乏在籍官员。
武阳练局的团练徐广缙也接触过,老实说徐广缙对武阳练局的团练感官不是很好。
同是书生带兵,武阳练局的团练和昔日江忠源和那群湖南生员、童生带的楚勇有如云泥之别。
江忠源的楚勇是实打实和发逆打过硬仗,还打赢过几回的,亦不乏和短毛发逆交手的记录。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武阳练局已成立两年有余,面对发逆中势力较弱的冯逆所部发逆没取得过什么像样的战绩,连一座县城也未能收复。
专程来到这里见徐广缙的都是苏常二府数一数二的缙绅世家,科甲联翩,也是苏常二府最希望能将长毛逐出苏常二府的那群人。
徐广缙会同和春一道入了水寨正厅,同到场的团练头目打了个照面,略微寒暄客套了一番。
两边客气了一番,各自落座。
赵振祚屁股刚一坐到竹椅上,便将最新探查到的情报告知了徐广缙:“徐制台,前番追入常州府境内的那些长毛已经全数撤回江宁了。”
徐广缙闻言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喜不自禁。
先前江宁的长毛一路追杀到常州府,对他穷追猛打,大有赶尽杀绝的架势。
徐广缙一度以为是自己失算了,长毛要比他想象中的要团结,门户之见没那么深,此刻听赵振祚这么一说,徐广缙心头那根绷了大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和春要比徐广缙更沉不住气,向赵振祚确认道:“长毛当真撤了?”
“千真万确。”赵振祚身后一个瘦高个接话道。
“回去的长毛连镇江城都没进就径直回了江宁。这些日子江宁和镇江那边也没有再派兵来咱们常州的动静。”
徐广缙先前见过此人,此人乃赵起,字于罔,常州人,赵翼之孙,道光二十年举人,是赵振祚办武阳练局的得力助手。
和春闻言如释重负,追击他们的长毛去向不明,一直没有个确切消息,惊的不只是来时路上的那几只水鸟。
和春这几日嫖娼都不在状态,生怕长毛不肯善罢甘休又杀过来。
现在看来,徐广缙当初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发逆内部不和,只要他们离了杨逆的地盘,杨逆未必会对他们穷追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