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祚虽是科班文官,不过性子忼爽,还有些口吃,不怎么善言辞。
见徐广缙、和春得知杨逆长毛已回江宁后,两人都松了神,赵振祚也不拐弯抹角,顺着这个话茬继续说道:“徐制台,下官还有一事要禀明。”
赵振祚乃在籍官员,又身兼江苏团练会办一职负责具体督办武阳练局的团练,江苏的团练归两江总督节制,故在徐广缙面前赵振祚以下官自称。
徐广缙抬手示意赵振祚说下去:“芝舫(赵振祚之号)但讲无妨。”
徐广缙正愁怎么开口向苏常二府的大户要饷,苏常大户要是能明事理,主动提出众筹粮饷助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徐广缙要管的不仅是目前分散藏身于滆湖各处水寨的紫金山大营残军。
紫金山大营失守之前,徐广缙已经收到了心心念念的老部下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的准确答复。
广州凶多吉少,岭南的颓势难以挽回,洪名香已携广东水师残部及其家眷突围北上来江苏投奔他,算日子,洪名香现在应当已经到了福州、福宁府(宁德)附近的海域。要是洪名香能走得快些,现在到浙江海域了也说不定。
洪名香愿率广东水师来江苏正中徐广缙下怀,两江的水师不堪用,徐广缙此前正愁没有水师能打开两江的局面。
只是当初徐广缙给洪名香回信,表示愿意收留广东水师残部并安置他们家眷的时候,紫金山大营还没丢,徐广缙手里头还能腾挪出钱粮来安置远道而来广东水师残部及其家眷。
现在么,连他与和春的标兵下个月的粮饷都还没着落。
“常州府诸城都有我们的人。”赵振祚说话的语气十分亢奋。
“城里的百姓眼巴巴地盼着朝廷的王师能打回去把长毛赶走。”
“冯逆、卢逆两个贼酋,已经把老长毛带出去打松江、打杭州了。”赵振祚身后的赵起紧跟着补了一句。
“留在常州的都是些新长毛,说是长毛,其实就是被冯逆裹挟从贼的常州本地子弟,平日他们随老长毛出剿咱们也是出工不出力。制台大人,此乃天赐的良机,错过了可就再难等到了。”
赵振祚的武阳团练战力平平,与楚勇、湘勇、淮勇、豫勇等满清赖以支撑局势,直接当正军用的骁悍之勇不是一个层级的团练武装。
冯云山的南殿兵马迟迟未能剿灭武阳团练,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苏常两地的南殿新兵不愿出力剿杀同乡,以致武阳团练苟延残喘至今。
至于冯云山的南殿老兵,冯云山早年的精力主要放在发展会众和天国的制度建设。
金田团营前后,天国的老兵基本上都是西王萧朝贵和东王杨秀清练出来,带出来的。
彼时实际执掌天国兵权的是冯云山和杨秀清都信任的萧朝贵,是故当时冯云山也没把太多心思放在带兵上。
而贵县的北王彭刚、翼王石达开举事之前各自练有老兵。
故军力方面一直是南殿的短板,既缺老卒,也少悍将。
直至洪秀全、洪宣娇为避免西殿残部完全为杨秀清所吞并,将部分西殿残部划归给冯云山调用,南殿军力在各殿中较为孱弱的境况方得到大幅改善。
和春在一旁听得十分心动。
长毛常年缺粮,不过长毛不怎么缺钱,长毛所掳掠的金银财宝都囤聚在城内。
若能乘虚打下几座苏常的城池,不仅三千多号兵勇的军饷就有着落了,还能赚上一笔。
至于粮食,可以依靠眼前的这些苏常大户提供。
这些苏常大户,少者供养了小几百号团练,多者供养团练小几千号人,能养得起这么多团练,说明这些苏常的大户手里头还是有粮的。
再者,江宁的发逆回江宁后没有继续发兵常州府的迹象,也印证了徐广缙的判断是对的。
杨冯二逆之间有龃龉,杨逆也想借他们这把刀削弱冯逆。
尽管被发逆当刀子的感觉不好受,不过只要能从冯逆身上刮些油水和肉下来,为杨逆当一次刀也无妨。
他和徐广缙手底下的三千多号人,一直跟水匪似的蜗居于滆湖也不是办法,他们也需要一个落脚点。
和春看向徐广缙,等着徐广缙拿主意。
徐广缙没有立刻予以答复,目光缓缓扫过水寨正厅里在座的众人。
常州府的缙绅代表表态了,苏州府的缙绅代表可还没表态。
值此时,穿着一身素色的行袍,腰间系着一条麻布带,自苏州府常熟县赶来的庞钟璐开口了。
“徐制台,苏州府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形。冯逆的主力陷在杭州,卢逆的贼兵则在于松江府华亭城下。
苏州城里的广西老长毛不过数百人,卢逆麾下的长毛亦不足两千人,余下皆是些被发逆裹挟的本地良民,日夜盼着官军反攻。
武阳有武阳练局的内应,苏州自有苏州的义民接应。若能东西并举,同时发难,苏州、常州诸城未必不能一举收复。”
庞钟璐是苏州府常熟县人,庞家乃常熟数一数二的望族,科甲联绵数代不衰,他在苏常一带的缙绅圈子里说话极有分量。
庞家在江南科考场这个科举竞争作为激烈的地方能保持科甲联绵数代不衰,徐广缙很清楚这是什么含金量。
再者,庞钟璐一群尚在冲年的兄弟和子侄又多聪慧之辈,未来可期。
且不说徐广缙现在有意乘虚克复苏常,即便是无意,徐广缙也不会当场拒绝庞钟璐提出的东西并举的请求。
收复失城的热情,这帮人有,希望也有。
但这还不够,热情和希望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铳炮使。
他的粮饷全丢在了紫金山大营。他徐某人要是拿不出粮饷来稳住手里这最后几千号兵,别说收复失城了,下个月怕是连他的标营都要哗变。
“诸公。”徐广缙将腰杆挺得笔直,说道。
“徐某人忝为两江总督,守土有责。常州是朝廷的常州,苏州是朝廷的苏州,岂容发逆长久窃据?先前困守紫金山,力有不逮,只能忍辱暂退。如今既然城内百姓心向朝廷,诸公又矢志报国,徐某人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后,徐广缙朝和春递了个眼色。
和春立时意会:“我和徐制台从紫金山一路突围至常州,粮也断了,饷也没了。正所谓兵没粮不行,将没饷不战。”
“徐制台、和军门不必多虑!”
赵振祚不等徐广缙说完,霍地站起来,拱手朗声道:“武阳练局愿捐米三千石、银三万两,助制台充作军资。只要制台一声令下,武阳各乡的团练随时听候调遣!”
这些苏常缙绅皆有备而来,赵振祚一表态,其他人也纷纷跟进。
“苏州府常熟、昭文、吴县、长洲、元和五县的士绅,愿凑粮两千石、银五万两。”庞钟璐紧随其后。
“苏州各乡的练勇虽不如制台的督标精锐,但助阵摇旗、守城转运,绝无问题。”
“宜兴乡绅愿助粮六百石,捐银三千两!”
“无锡练局愿出练勇五百人,愿捐银二万两!”
“江阴练局愿出练勇一千五百人,自带粮械,再捐银五千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