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雍正之前,苏州城吴县、长洲二县附郭,清雍正二年析置元和县,苏州由此成为全国唯一一个三县附郭的府城。
苏州府所辖九县一厅中,昆山、新阳共治一城,吴江、震泽共治一城,常熟、昭文共治一城,亦由此可见天下第一府苏州府市镇经济之发达。
明清两朝,明清朝廷能正常在江南收到税的时期,苏州府一府所纳之税比部分省都多。说苏州府一府抵一省也不为过。
此刻阊门城楼上的太平军旗帜仍在,但城门前却静得出奇。
“城内的内应可已安排妥当?”徐广缙勒住马,透过千里镜打量着前方高耸巍峨的苏州城城墙。
苏州城周长四十五里(约24公里),城墙墙高二丈八尺(约9米),城外护城河宽阔如湖,深达一丈以上,若是没有内应,强攻绝难奏效。
庞钟璐拱手道:“制台放心,下官已与城内内应通了声气,约定官军兵临城下时,便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话音未落,前哨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阊门的吊桥正缓缓放下,横跨在宽阔的护城河上,连通了护城河上的木桥。
紧接着,阊门城门也在一阵沉闷的响动中缓缓洞开。
“城门开了!”
“阊门开了!”
......
前头的探子兴奋地大喊起来,声音顺着队列一路传向后方。团练的队伍里立时炸开了锅,人人翘首张望,摩拳擦掌。
“果真是内应得手了!”
武阳练局的团董恽汇昌大喜过望,拍马便往前冲。
恽汇昌是武进县大户,性子急躁,生怕苏州城的头功被旁人抢了去。
赵起的内侄赵禄保更是年轻气盛,见姑父赵起正忙着在后军收拢兵马,也顾不得请示,拔刀喝道:“弟兄们,随我冲!头功是咱们武阳练局的!”
千余武阳练局的团练呐喊着涌向阊门,争先恐后,唯恐落了人后。
这些团练跟着徐广缙在常州府打了几场顺风仗,士气正旺,以为苏州也不过是手到擒来。
徐广缙端坐马上,捋须微笑,并不阻止。
一旁的和春也笑道:“徐制台,看来苏州城也不过如此,城门都自己开了,咱们今日即刻克复苏州城,向主子奏捷。”
庞钟璐更是踌躇满志,也觉得今日便可收复苏州城,唯有荡口镇团练的倡办者,金匮县举人华翼伦(华蘅芳之父)觉得有些不对劲。
华翼伦与庞钟璐互通声气已久,此番也率荡口团练随征苏州。
他策马赶到庞钟璐身边,说道:“阊门虽开,却不见我们的内应出来联络,似乎有点反常。”
庞钟璐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旁人的话,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你多虑了。常州不也是这样?当内应本就提心吊胆,哪能事事周全。”
“可是……”
“好了好了,大军都进城了,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
......
苏州阊门设有瓮城,外城门与内城门之间是一片四四方方的空地,四周是两丈多高的城墙,宛如一口封闭的四方阔井。
恽汇昌一马当先冲进瓮城,却见内城门紧闭,他连喊了几声,皆无人应答。
见四周无人回应,恽汇昌有些慌了神,仰头四顾。
值此时,原本开启的阊门骤然关闭,城墙上猛然站起一排排太平军将士,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这些太平军手中的劈山炮、鸟铳、抬枪、洋枪、弓弩早已装填完毕,黑洞洞的铳口和闪着寒光的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瓮城中犹如瓮中之鳖的千余团练。
涂振兴从城楼高处探出半个身子,冷冷地俯视着瓮城中乱作一团的武阳团练:“放!”
一时间铳炮齐鸣,箭矢齐飞,铳炮发射产生的声浪震得人耳膜欲裂。
弹丸如雨,箭矢如蝗,从四面八方朝着进入瓮城的清军团练倾泻而下。
瓮城内光秃秃一片,连个遮挡都没有,瓮城中的团练无处躲藏,只能沦为太平军砧板上的鱼肉。
恽汇昌被第一轮排铳打中了胸口,从马上直挺挺地栽下来,口中鲜血狂涌,还没落地便断了气。
赵禄保年轻些,反应也快,翻身下马躲到马腹下,然而那匹马转瞬间身中数弹,悲鸣着将他压在了身下。他挣扎着从马尸下爬出来半个身子,一支弩箭不偏不倚地钉进了他的咽喉。
瓮城之内瞬间血如泉涌,惨叫声、铳炮声、哭喊声混作一团,很快便再也没了人声。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千余武阳练局团练横尸瓮城,无一活口。
城外的清军只听见阊门内传来震天动地的铳炮声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哭嚎,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苏州城内的长毛守将早有准备!
武阳练局留在城外的团练们如丧考妣,有的捶胸顿足,有的嚎啕大哭。
方才还活蹦乱跳冲进城去的千余同乡袍泽,顷刻之间便成了瓮中的碎尸。
还在后军的赵起猛然听见瓮城内传来的铳炮声,听说内侄赵起贪功已经带团练入了城,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身旁的亲随慌忙扑上去将他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心,一阵手忙脚乱。
徐广缙、和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和春连手中的马鞭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就在方才,他们还坚信苏州城已是囊中之物,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千余武阳练局的团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长毛被聚歼于瓮城之中。
阊门城楼上,涂振兴扶着雉堞,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城下的清军,扯开嗓子喝道:“城下的清妖听着!我乃南殿左三承宣涂振兴!你们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在常州或许好使,在苏州休想得逞!有胆的便来攻城,本承宣在此恭候!”
涂振兴身后的太平军将士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城下的清军面面相觑,刚刚涨起来没多少天的士气瞬间一落千丈,那些原本摩拳擦掌等着进城的团练们,此刻一个个心胆俱寒,开始悄悄往后退缩。
徐广缙望着阊门城楼上的涂振兴,听着城上太平军此起彼伏的叫骂挑衅,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缓过神来的和春生怕徐广缙上头,凑近前来低声对徐广缙说道:“制台,这姓涂的摆明了是要激咱们攻城。末将估摸着,城里的老长毛应当不少,苏州城又高又阔,护城河宽跟湖似的,咱们又没重炮,真要硬攻,反上了这姓涂的套了......”
“本督知道。”徐广缙打断了和春的话头。
“本督又不是蠢人,岂会往他刀口上撞?”
徐广缙清楚苏州不同于常州,面前的这个涂振兴也绝非凡俗之辈。
他此前在常州一路顺风顺水,靠的是内应、是偷袭、是长毛没有准备。可如今对面摆明了已经肃清了内应,加固了城防,严阵以待。
清军好不容易涨起来的军心士气回落,他和和春又无重炮,还拿什么打苏州城?
今日若是冲冠一怒,拿绿营和团练去硬啃苏州城防,能不能啃得动暂且两说,就算啃下来他最后的老本也得交代在这儿。而没了这些最后的老本,他徐广缙在两江就是个空头总督。
苏州城乃冯逆老巢,库存粮秣军需要比常州丰足,想要靠围困短时间内打下苏州城也不现实。
一来徐广缙的兵不足以将苏州城这么大的城池围合。
二来徐广缙也不敢赌是他先将苏州城围困得弹尽粮绝,还是冯云山、卢六先回师苏州。
既然打不下苏州城,也就没必要顿兵久滞苏州城下。
徐广缙很果断地下令退兵,前往距离阊门六七里远的枫桥一带暂且扎营休整,再图后计。
清军退兵的号角呜呜响,城下黑压压的清军和团练缓缓后撤。
望着清军撤围,阊门上的涂振兴长舒了一口气。
苏州城总算是守住了,南殿苏常后方的局势没有走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也总算不负冯云山出征前所托,能对冯云山有个交代。
枫桥因唐人张继一首《枫桥夜泊》而名满天下。
此刻寒山寺的钟声依旧,枫桥下的运河水依旧,只是桥畔扎满了清军的营帐,与这千年古刹的清幽景致格格不入。
进驻寒山寺,刚刚又吃了败仗,好不容易起来的势头和心气又被生生打断的徐广缙心烦意燥。
他既无心欣赏寒山寺之景,更无心附庸风雅,吟诗作对寄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