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清乘船遁逃后,杭州城内溃散的绿营和团练群龙无首,彻底失去了秩序,散的散,降的降,南殿太平军很快便占领了除满城以外的整个杭州城。
冯云山乘轿自艮山门入城,沿着艮山门大街(后世之建国北路)南行,前往杭州城城南的抚宁街附近的浙江巡抚衙门。
冯云山入城匆忙,艮山门大街附近的尸体尚未得到彻底清理,只是被拉入偏僻处以草席秸秆遮盖,以便看起来没那么显眼。
艮山门城门口处尚能看到少许天军圣兵的尸体,但到了城内,天军圣兵的尸体鲜见,基本上都是背部受创,横七竖八地叠在一处的清军兵勇的尸体。
来到城南的浙江巡抚衙门前,冯云山走下轿子风风光光地自仪门入浙江巡抚衙门。
冯云山一面朝浙江巡抚衙门正堂走去,一面对紧随其后的何潮元吩咐道:“约束好手底下的兄弟,尤其是浙北、苏南的新兄弟,我们只诛杀清妖,不许滋扰杭州百姓。
各处仓廪粮库,派得力兄弟先行控制封存,不许任何人擅动。若有走水之处,不论哪里,第一时间派人扑灭。”
一身血腥味,衣袍血迹未干的何潮元拱手道:“南王放心,卑职方才已经抓了几个绿营的俘虏问过了。那浙江巡抚何桂清跑得比兔子还快,杭州城里的文武官弁群龙无首,军民各自奔命,乱是乱了点,却不曾听说有哪里的仓库走了水。卑职已经派了人把常平仓、盐义仓、广丰仓、广济仓都控制住了,保管一粒米也少不了。”
“不曾走水便好。”冯云山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面色稍霁。
冯云山来到大堂坐定,大堂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周胜坤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冯云山面前,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木匣,大步流星地跨进堂来,走到冯云山面前,将手中的朱漆木匣呈递了上去。
“南王!卑职搜遍了巡抚衙门,找到了这个。何桂清这个狗官跑得倒挺快,连巡抚大印都不曾带走!”
冯云山打开木匣,只见匣中铺着明黄缎子,一方鎏金铜铸的浙江巡抚关防端端正正地搁在里头。冯云山拿起那方关防翻过来看了看印文,将关防丢回匣中。
“何桂清跑了,浙江按察使庆廉听说也跑进满城了,杭州知府王有龄倒是没来得及赶上何桂清的船,又入杭州满城不得,降了。”周胜坤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
“咸丰妖头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走眼。”
何潮元也讥讽道:“捐班出身的官儿有几个有骨气的?清妖朝廷图王有龄家的钱,王有龄图清妖朝廷的官位搂钱,各取所需罢了。”
听到王有龄这个名字,冯云山沉吟了片刻,徐徐说道:“王有龄此人本王倒是有所耳闻。此人是捐班出身不假。不过他父亲王燮在云南曲靖当知县的时候,王有龄便随父赴任,协助办理钱粮文案,在地方钱谷刑名上历练了十几年。后来他父亲死在任上,他捐了个盐大使,辗转浙江,从长兴知县做到杭州知府。倒也是个干才,尤其是敛财聚财的本事,确实有几分真章。
此人是我们当下急需的人才,莫要打骂,好生招待,等杭州城的战事结束,本王亲自去见见他。”
吸纳了一些西殿残将后,尽管比起将星璀璨的北殿、东殿、翼殿,南殿的将才仍旧相对短缺,不过已经有所缓解。
比之将才,冯云山现在手底下更为缺乏的是能为他打理南殿圣库粮台之人。
冯云山有意将王有龄收归己用。
何潮元点点头说道:“浙江布政使已经上吊救不回来,有个活的杭州知府,查抄杭州大户商号,筹粮拷饷也更方便些。”
冯云山想起方才周胜坤所言咸丰看人走眼一事,想到杭州满城并未拿下,说道:“胜坤,方才你说咸丰妖头看人走眼,这倒是事实,不过咸丰妖头倒也不是次次都看走眼。浙江巡抚咸丰妖头选了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何桂清,可这杭州将军他倒是没挑错人。
杭州满城至今岿然不动。这个瑞昌是旗人中少见的有种之人。此人早年还在直隶和山东一带与我天国的北伐军交过手。”
冯云山亲身参与过攻打江宁满城的战事,去年又在浙北嘉兴府亲自指挥攻打清廷仓促重建的乍浦满城,彻底夷灭了乍浦满城,荡涤了浙北的膻腥之气。
当初攻打江宁满城时,江宁将军祥厚、副都统霍隆武在城破之际只顾着往满城里缩,妄图据满城一隅之地负隅顽抗,最终也不过是瓮中之鳖,被天军圣兵踏平了江宁满城,杀了个干干净净。
去岁中他亲自指挥攻打浙北嘉兴府的乍浦满城,乍浦副都统更是不堪,南殿大军还未开始攻打乍浦,便带着乍浦满城内的旗兵伪装为平民,混在平民堆里想溜。
奈何乍浦满城最早的那批驻防八旗,早在昔日英夷入寇乍浦时,便已被英夷悉数打死、烧死了。
现在这批乍浦满城的驻防八旗是满清妖廷从别处调来的,连浙北本地的方言都听不明白。
这些旗兵旗民连同乍浦副都统在内,很快被南殿的浙北新圣兵从人群里揪了出来,凌迟了当喂鱼饵料。
江宁满城、乍浦满城,两个满清驻防八旗的最高军事长官,没一个能入冯云山的眼。
这两仗打下来,满清驻防八旗的将军、都统给他的印象如出一辙,不是城破之前烧杀劫掠、酗酒狎妓,便是城破之时吓得腿软走不动道,再不然就是跪地磕头求饶,清一色的孬货。
清妖入关两百年,当年纵横天下的八旗劲旅早已烂到了骨子里,他们的子孙连马背都爬不利索,更遑论舞刀弄枪。如今一个杭州将军,明明有船有路,逃生之门大开,不仅不跑,反倒要在这座孤城里死守到底。
这样的驻防八旗将领,冯云山还是头一回见。
即便是曾经给天军造成一定麻烦的乌兰泰,已经是八旗将领中的能人了,该跑的时候乌兰泰也绝不犹豫。
何潮元闻言双拳攥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道:“这个瑞妖头能当上杭州将军手上定然没少沾我们北伐军兄弟的血。如今他被困在杭州满城里,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让他血债血偿!”
北伐是何潮元心中永远解不开的结。
他因攻打天京时负伤,错过了随西殿主力北伐的机会。
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带出去的那些西殿老兄弟很多都是他何潮元在金田团营时朝夕相处的袍泽。
而这些昔日枕戈共眠,并肩作战的袍泽,除却少量成功突围到了南阳,为北王所安置,多数都已经战死冻死饿死在了北方,去天堂见了天父天兄。
想到瑞昌在直隶、山东追杀过的昔日袍泽,何潮元、周胜坤心头那股恨意便如干柴遇烈火般骤然腾烧了起来。
冯云山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何潮元与周胜坤二人,沉声说道:“旗人聚在满城之内,对我们而言是坏事,也是好事。坏在满城城防坚固,旗人知我天军对满城的规矩,绝了投降的念想,必然拼死抵抗。
好在他们没有散落至杭州各处,不必分兵四处追剿,正好借此良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你们二人,可有破城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