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策马马不停蹄来到满城西墙的平海门下的浙江巡抚何桂清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不体统,仰头朝城上的瑞昌大喊道:“瑞将军!城北已破!凤山水门尚通,中河水路尚通,你我可从水路突围!事急矣,请将军速速率军随本抚从凤山水门转移,尚有一线生机!”
瑞昌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衣冠不整、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何桂清,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面露鄙夷之色。
有此等货色执掌浙江权柄,无怪乎江苏糜烂之后,浙江的形势也跟着糜烂。
“杭州城破,杭州满城未破!我们家世代蒙主子恩典,主子器重我,把守卫杭州的重任托付于我,我岂可弃城而走?”瑞昌厉声道。
不是?你来真的啊?
见瑞昌不为所动,真没有要出满城突围的意思,而是摆出了一副死守杭州满城的架势,何桂清为之一愣。
此前他以为瑞昌整肃杭州驻防八旗,只当是瑞昌和他以前上折子抨击各地疆吏剿贼不利一样,不过做做样子引起咸丰的注意,好节节高升。
何桂清仍不死心,想拉瑞昌一起跑,继续劝导道:“瑞将军,长毛势大,满城区区数千八旗兵丁,如何抵挡数十万长毛?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了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瑞昌闻言,正色凛然道:“昔日我八旗先祖满万无敌,横扫天下,如今我又何惧区区数十万长毛逆贼!我八旗劲旅守土有责,旗人之家,妇孺皆兵。长毛逆贼若要进满城,除非从我瑞昌的尸体上踏过去。你若愿与瑞某共守满城,瑞某自当开满城之门相迎。但若要瑞某弃城而走,恕难从命。”
出于对何桂清的鄙夷,瑞昌现在甚至不愿称呼一起共事了几个月的何桂清一声何抚台。
何桂清被瑞昌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老脸涨得通红。
他好心好意来劝瑞昌一起走,这家伙不领情就算了,反倒像是在教训他贪生怕死一般。
想到自己竟被一个武夫如此抢白,何桂清心中好不恼火。
可恼火归恼火,他却没有半点底气发作。
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不是贪生怕死?
还是说自己也想殉国?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好!好!”气急败坏的何桂清连说了两个好字。
“瑞将军既然心意已决,本抚也不再多言,瑞将军好自为之!”
言毕,何桂清也不等瑞昌回话,生怕瑞昌脑子一抽,冲出满城将他何桂清拉进满城一起殉葬。
没有一丝丝犹豫,何桂清拨转马头便往南面凤山水门方向策马而去,身后抚标亲兵们一窝蜂地跟上,扬起一路烟土。
发逆是怎么对旗人的,何桂清亦有耳闻,远者如荆州满城,江宁满城,无一旗人幸存。
近者如去岁中冯云山发兵攻打浙江嘉兴府的乍浦满城,自乍浦副都统以下,一千七百驻防八旗兵连同城内旗民无一生还。
近来广州那边亦传来风声,好像广州也丢了,广州驻防八旗连同满城内的旗人亦无一得以脱身。
不过广州那边的消息何桂清也只是从岭南来杭的商贾口中得知,是真是假,尚无定论。
不久前福州的闽浙总督王懿德发兵自闽入粤,想来广州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瑞昌站在满城平海门的城楼上,望着何桂清一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无奈而又失望地长叹了一口气。
太平军攻入杭州城,凤山水门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溃兵、衙役、官员、平民,黑压压地挤在杭州城中河附近,争抢着登上那几条为数不多的船。
何桂清的抚标兵大开杀戒,铳毙手刃了许多逃命的杭州百姓乃至杭州兵勇,硬生生从人群中辟出一条路来,护着何桂清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官船。
船夫解缆起锚,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沿着中河向钱塘江方向划去。
何桂清坐在船舱里,听着远处杭州城中传来的喊杀声和零星铳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曾几何时,他何桂清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咸丰二年,他以江苏学政身份连上数疏,痛陈江南军务糜烂,抨击各地疆吏畏发逆如虎,尸位素餐,尽是无能之辈,无一人能为升上分忧,侃侃而谈,无所顾忌。
咸丰看过何桂清的折子后鞑颜大悦,破格擢他为礼部左侍郎,未几又升浙江巡抚,彼时他何桂清何等风光得意。
可当时何桂清上折子狠狠抨击各地疆吏时他不过是一介学政,还不是疆吏。
站在干岸上指手画脚,再激进的言辞也不过是嘴皮子和笔杆子上的功夫。越是慷慨激昂,越能博得圣眷,越能步步高升。至于前线督抚们追剿发逆所遇到的苦处难处,关他何桂清什么事?
如今他自己也坐上了这封疆大吏的位子,才真正切身体会到了长毛的可怕,想在长毛的兵锋下守住一座城有多难。
从前线送来的告急文书,纸上所写的贼势猖獗四字,远远无法尽述发逆之凶悍。
他何桂清敢写奏疏骂人,不代表他敢拿自己的命去碰长毛的刀。
舱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何桂清掀开舱帘一角望去,只见岸边的码头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伸着手哭喊着想要登船。
其中不少还是杭州城守协、杭州钱塘营等此前为守卫杭州城流过血,护了他何桂清三个多月平安的浙江绿营精锐。
何桂清只觉聒噪,手一松,舱帘落了下来,隔绝了窗外那些嘈杂的声音。
官船顺中河而走,出了杭州城南的凤山水门,离杭州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