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冯云山单独留下的两个人,一个是南殿左二承宣何潮元。
何潮元乃广西桂平人,金田起义时便追随萧朝贵,金田团营时期便是萧朝贵的贴身护卫,后成长为萧朝贵麾下的最早一批将领。
苍梧封王之后,何潮元常年在林凤祥麾下效力,征战四方。
昔日萧朝贵奔袭长沙时,何潮元随军出征,在石马铺之战中率先冲入敌阵,阵斩清军参将一名,游击一名,千把三名,缴获清军大量军械粮草,由此一战成名。
萧朝贵战死长沙后,何潮元继续追随林凤祥作战,攻打江宁时负伤,因养伤错过了北伐的机会,也算是因祸得福。
伤愈后何潮元从西王娘之命,前往南王殿下听命,追随冯云山征战苏浙,是冯云山非常倚重的破阵尖刀。
何潮元身材精悍,擅长近战搏杀。满清间谍张德坚在《贼情汇纂》中称何潮元凶悍敢战,为粤西老贼中著名悍目,亦从侧面印证了何潮元之骁悍。
被冯云山单独留下的另一人为夏官又正丞相周胜坤。
周胜坤亦是金田起义时便追随萧朝贵,为萧朝贵帐下之悍将。
周胜坤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擅长使用重器,在军中有周铁牛之诨号。
天国举义之初,周胜坤负责打造攻城器械,所造云梯、撞车坚固耐用,颇受攻城将士好评,在攻打平南、苍梧、平乐、桂林等战役中屡立奇功。
江宁一战周圣坤阵斩绿营副将一名,参游二名,满洲协领一名,佐领一名,防御三名,积功官拜丞相,跃居天国高官行列。
周圣坤同样是因攻打江宁时负伤错过了北伐。
待诸将散尽,屋中只剩三人,冯云山才重新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轻声念与二人听。
北殿军政官员不是昔日彭刚在红莲坪自己培养出来,便是后来陆续投效彭刚的广西、湘南小知识分子以及鄂湘两省的士子。
文化程度要比其他殿高上一大截,别的不说,至少大多数北殿中高级军政官员具备独立阅读信件的能力。
其他殿的高级军政官员,文化水平则要逊色许多。
投效天国诸王的江南投机文人文化水平尚可,至于追随诸王已久的广西老兄弟,多是大老粗,能识文断字的不多。
何潮元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一旁的周圣坤听完眉头亦为之紧锁。
他们两人皆对苏常后方骤然发生的变故感到惊讶和担忧。
常州府连同府城在内的多城失守,徐广缙、和春纠集数万兵勇团练直扑苏州,涂振兴虽已揪出了些内奸,暂时稳住了苏州城的局面,但苏州被围,有陷落的风险已成事实。
已经抵达杭州的信使是涂振兴最早派出的信使,并不知涂振兴已大挫清军,清军已撤围苏州之事。
不然的话冯、何、周三人也不致如此紧张发愁。
何潮元倒吸一口凉气,忧心忡忡道:“南王,苏常是咱们南殿根基所在,咱们的家眷老小都在苏州城。卑职斗胆,恳请南王拨援兵回援苏州。”
冯云山背着手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何潮元与周胜坤,目光落在杭州城上,久久不语。
凝思良久,冯云山开口说道:“杭州城破在即,八万大军围了杭州城三个多月,杭州北墙已经被咱们轰出裂隙,再攻上几日,杭州必破。”
为了打下杭州,南殿冯云山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家当。
南殿全体军民未来两三年的口粮,就指着打下杭州,夺取杭州城内官仓、盐义仓等仓的积储。
此时回援苏州,且不说时间上是否来得及,放弃攻打杭州城的代价,冯云山也承担不起。
一旦撤离杭州,不仅今年下半年南殿军民的口粮没有着落,且在将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若无外力支援,冯云山也无充足的物力再组织一场规模如此浩大的围城战。
权衡再三,冯云山还是决定选择相信涂振兴能为他守住苏州,卢六能为他稳住后方,继续心无旁骛地攻打杭州城,尽早拿下杭州。
放弃攻打杭州的沉没成本实在太高了,高到冯云山难以承受。
何潮元有些急了:“可是南王......”
“若此时率领八万大军北返苏州,这三个月的仗白打了,对不起已经战死在杭州城下的两千号兄弟。”冯云山抬手打断了何潮元,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何潮元和周胜坤。
“再者,八万大军移营返回苏州,非一朝一夕之事。从这里到苏州,三百余里路,大军行动,日行不过三十里,至少要十天才能到苏州城。”
“那派些老兄弟先行回援呢?”周胜坤试探着问道。
冯云山想了想说道:“分兵回援倒是可行,但分兵之后,杭州还打不打?分出一千人,攻城的力量便弱一分。到时候杭州打不下,苏州又回不去,两头落空,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虽说冯云山对外号称拥有二三十万雄兵,实际上算上牌尾巴冯云山也确实实打实的有八万大军。
不过冯云山的八万大军多是苏南、浙北的新卒。
南殿倚为中坚力量的桂湘老卒仅有万人左右。
这一万人才是冯云山攻打杭州的核心力量,冯云山不打算在围攻杭州城的关键时刻将这些老卒抽调回苏州。
至于抽调苏南、浙北的新卒,起到的效果则较为有限。没有老卒带队压阵,这些新卒能不能建制齐全地走完三百来里路回到苏州都难说。
再者,一旦在这个时候调遣部分精锐北上回援苏州,围攻杭州城的南殿将士心中难免起疑,容易胡思乱想,反而会影响到攻城南殿将士的军心士气。
见冯云山态度坚定,何潮元、周圣坤心知冯云山决心已定,不再多言。
更何况冯云山说得也有道理,苏杭能保其一,于南殿而言不是最糟糕的结果,到时候顾此失彼,杭州打不下,苏州又回不去,那才是他们无法承受的灾难性后果。
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相信留守苏州城后方的那些兄弟了。
“南王,卑职有一事想不明白。这些清妖残兵,分明是从天京镇江那边过来的。前几日天京那边来信,东王的大军连同辅王破了紫金山大营,清妖溃兵四散,怎么偏偏就放了一支成建制的清妖残兵东窜苏常?东王大军破了紫金山大营,顺手追剿这支残兵,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周胜坤踌躇良久,还是道出了他心中的疑虑。
周胜坤说话的声量不高,话也自认为说得委婉,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冯云山的心尖上。
周胜坤的话音刚落下,冯云山的面色骤然一沉。
周胜坤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这支清妖残兵,怕不是东王杨秀清故意放到苏常来的。
苏常清妖的确是从被攻破的紫金山大营跑出来的,东殿的追兵追了一阵便收兵回天京,放任徐广缙、和春带着残兵在苏常搅了个底朝天,周胜坤不认为这是巧合。
东王忌惮诸王坐大,早已不是秘密,大家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只是东王此前对首义诸王的限制仅局限于北伐失利的辅王,对于其他首义诸王还是较为克制的,至少没有把事情摆上台面,也还没暗地里搞小动作。
难道东王现在对自己这个南王,也动了心思?冯云山不太愿意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与杨秀清是上帝会的创会元老,从破紫荆山蒙冲的王家围堡到金田团营,再到克武昌,定鼎天京。
两人协力共事了八九年,当初他冯云山身陷浔州府桂平县囹圄,尽管最后把他从桂平县县狱捞出来的是行事更为圆滑的北王。
不过杨秀清也率着会众涉险进入了桂平县县城,尝试将他解救出来。
即便后来因为西殿残部的归属闹了些不愉快,冯云山也始终认为那不过是政见之争,不至于到让杨秀清借清妖之刀来削弱南殿的地步。
可眼下的事实摆在面前,周胜坤所言并非空穴来风,由不得他不去想。
“莫要胡思乱想。”
短暂的沉默后,冯云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盯着周胜坤,目光灼灼:“东王掌全局,自有东王的考量,这话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再提。”
周胜坤被冯云山冷冽的目光逼得微微低下头,拱手道:“是卑职失言了,往后绝不再提。”
冯云山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情,说话的语气也略微放缓:“些许清妖残兵,打下常州府府城已是侥幸中的侥幸。常州府诸城之失,乃后方防御空虚,叛徒充当内应之故,不是清妖真刀真枪打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