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健彰不奢望能将整个广东水师都留在松江,那不现实。
可若能留下一部分,哪怕是几百号广东水师的水兵,对松江府风雨飘摇的防务也是雪中送炭。
空口白牙就想从徐广缙手里套兵那是痴人说梦。
有求于人不带礼物上门,即便是他贵为苏松太道台兼江海关监督,怕是也要遭冷眼。
送礼自当急人所急,送的才有意义,才能起到礼半功倍的效果。
徐广缙不久前打下苏常诸城后手头不缺银子,长毛在常州城内留存的库银和苏常缙绅的捐输足够他养兵一阵子。
粮食也不缺,苏常缙绅掏家底似的往他营里送粮,徐广缙的江南绿营兵和苏常团练暂时饿不着肚子。
思来想去,吴健彰最终还是决定送军火,徐广缙肯定缺军火。
他近来通过上海洋商购置了一批西洋军火,原是为加强松江各城的防务准备的。如今局势逼到这个份上,不如先从中匀出一部分,作为见面礼送给徐广缙。
吴健彰打算送八百杆洋枪,十二门洋炮,两万斤火药给徐广缙。
八百杆万国造洋枪装进油布包裹的木箱,十二门洋炮拆成部件捆扎牢固,两万斤火药分装在大大小小的木桶里,外头又裹了一层防潮的桐油布,全部搬上了五条平底沙船。
洪名香调了广东水师吃水最浅,适合内河航行的两艘小米艇和八条快蟹船随行护卫。
一行人轻装简从,从上海码头出发,沿着长江三角洲如蛛网般密布的水道向西而去。
江南水网甚密,苏州、松江、常州之间的河汊湖荡纵横交错,太湖、阳澄湖、淀山湖、滆湖如明镜般散落在长江三角洲平原,四通八达的水网则似丝线一般将这些湖泊串联了起来。
吴健彰选择的路线是沿着吴淞江进入运河,直接沿着运河前往常州府府城武阳。
至于沿途有河段要途径苏州城附近的运河河段,有洪名香的广东水师护航,吴健彰并不惧苏州城附近的南殿太平军水师阻截。
苏州城附近水网密布,航运发达,其宽阔的护城河本身也是水道,苏州城被运河主干与支流从西、南、东三个方向环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运枢纽。
苏州城西侧是连接南北的运河主干道,也是此番吴健彰、洪名香二人要过的运河河道,南侧是南下的咽喉,而东侧则是漕粮聚集与错峰通行的关键区域。
此等风水归堂式的水网布局,正是支撑起苏州为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基础,累代不衰。
吴健彰、洪名香二人的船队从苏州城西郊的水道过,自然是瞒不过苏州城的南殿太平军。
涂振兴闻知此讯,亲自带领横塘驿水营的南殿太平军水师前往阻截。
横塘驿位于城西偏南,为重要的水路驿站,大运河与通往太湖的胥江在此交汇。南来北往的船只可在此转入胥江直抵城西的胥门。
冯云山占领苏州城之初便在此设置水营,以巩固对苏州城附近水网的控制。
南殿水师虽然成立最晚,一直以来是各殿中最弱的一支,且冯云山也没有什么水师方面的得力干将,其资历最老的官卒还是昔日在湖南岳州府府城巴陵逗留期间招募的洞庭湖水匪和渔夫。
但经营苏常这么多年,南殿水师总归还是攒了些家底的,能和满清的江南水营掰掰手腕。
横塘驿水营有两艘改装过的八桨战船,四五十条装了抬枪的快划子,外加缴获的十几艘江南水营小号沙船,凑起来也有千把号水兵。
涂振兴亲自登上一艘八桨战船,率领横塘驿水营披着暮色前往运河阻截清军船队。
涂振兴拦住吴健彰、洪名香二人的船队的时候,天色已黑。
运河两岸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水面上稀稀疏疏地浮着些星光。
洪名香等人也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动,透过千里镜向前望去,但见暮色中黑压压一片划子和几条战船正拦阻在前方,船头打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洪名香的广东水师早年在苍梧附近的西江水域和太平军交过手,还打赢了,是清军在太平军起义之初为数不多打赢的战役。
尽管广东水师在广东已经被北殿水师打怕了,但并不畏惧太平军中除了北殿水师以外的诸殿水师,甚至还跃跃欲试。
在洪名香的亲自指挥下,广东水师的战船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了调整,快蟹船分列两翼,船身较大的两艘米艇居中,将船身横了过来,充当主要的火力输出平台。
至于装载军火的沙船则被护在身后安全的位置。
涂振兴的八桨战船率先冲了上来。
南殿水兵们划着桨,嘴里喊着号子,船头的抬枪对准前方的清军船队便是一阵暴射,弹丸擦着水面打在沙船旁边的芦苇荡里,溅起一蓬水草和泥浆。
一轮抬枪齐射没能击溃对方,南殿的水师官兵们十分惊诧。
毕竟按照以往他们对战江南水营水勇的经验,这个距离一轮暴射,足以吓得江南水营的水兵水勇争相逃窜,乃至是弃船而走,不可能如此镇定。
广东水师不久前刚刚在广州经历了高烈度水战的洗礼,这等阵仗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小儿科,在广东沿海剿海寇,海寇的阵仗都比这大,至少海寇还打炮。
听到对方打了抬枪,先漏了没有带炮的底,广东水师的水兵们反而安心了,抬枪声势唬人归唬人,但难以重创他们的舰船,即便是快蟹船,也能扛住几轮抬枪的打击。
广东水师没有立即还击。
洪名香站在米艇的船头,仔细盯着南殿船队的推进节奏,直到对方进入了己方火炮的最佳射程,他才猛地将令旗往下一劈。
“放!”
两艘米艇合计八门舰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喷出火舌。炮声在狭窄的运河河道中来回震荡,南殿水师的两条划子直接被弹丸洞穿,船身碎木横飞,船上的水兵惨叫着落水。
就连涂振兴的主船也挨了一炮,船舷被削去了一块,两个桨手当场被打翻进河里。
涂振兴大吃一惊,他虽然不擅长水战,但也曾和江南水营的水兵水勇交过手,可眼前的这支水师临战不乱,火炮齐射精准,船阵调度利索,水兵操舟进退有据,绝非从前交手过的对手能相提并论。
涂振兴稳住船身,一面沉着镇定地指挥还击,一面观察战局。
在第二轮炮击结束后,洪名香勒令快蟹船顶上。
两侧的快蟹船一面往前冲,一面施放抬枪、劈山炮、三磅炮,很快打得南殿水师阵脚大乱。
这场水战没有持续太久。
南殿水师的火力和舰船在广东水师面前完全落了下风,划子被打沉了七八条,两条八桨战船也受损不轻。
涂振兴见没法得手,只得下令收兵撤回水营。
洪名香和吴健彰怕挨苏州城头的重炮也不敢深入追击到苏州城下,派出四艘快蟹船略略追击一阵后便折返。
旋即船队保持阵型,继续沿着运河往西北方向驶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涂振兴回到苏州城胥门时,卢六正在城楼上等他。
见涂振兴空手而返,浑身湿漉漉地走上城楼出现在他面前,先是一愣,旋即问道:“涂承宣,你这是怎么了?掉河里了不成?”
涂振兴接过亲兵递来的干布擦了把脸,道:“奇了怪了,方才我带水营去截一支从松江府方向来的清妖船队,碰上了硬茬,对面的水师火炮打得又急又准,船阵调度井然有序,交手不过两三柱香的功夫,就损失了七八条划子,两条八桨战船还被打坏了船舷。”
卢六听完这话,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也打过清军的江南水营水师,很清楚江南水营的水兵水勇是什么货色,绝不可能有此等表现。
涂振兴乃金田团营出身的天国宿将,能让他说出“凶悍异常”四个字的水师,绝对不会是江南水营那等货色。
“昨天松江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支从南边来的清妖水师抵达了上海。这支来历不明的船队也是从松江府方向来的。”卢六思虑片刻,扶着下巴说道,“莫不是福建水师北上了?”
“或许吧。”涂振兴将干布丢还给一旁的亲兵,询问卢六道。
“嘏王,要不要多派些水师,派出载炮的大船继续追?”
卢六摇了摇头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现在不清楚对方的底细,贸然再出船去截,只怕又是白费力气。我派人去上海问问小刀会的人这些清妖水兵水勇到底是什么来头。那帮人是松江本地的地头蛇,上海的码头上有什么来历的船队停泊,他们知道的比我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