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名香、吴健彰的船队自苏州城以西的运河河段击退了南殿太平军水师的阻截后,一路未再遇阻,顺利抵达了常州府府城武阳附近。
洪名香、吴健彰的船队由关河驶至武阳城北的青山门码头,此时天色正值午后,春日的阳光洒在关河上,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几株老柳树垂下万条绿丝,在和煦的春风中懒洋洋地拂着水面。
若非码头上密密麻麻泊着的绿营兵船和来回巡逻的苏常团练哨船破坏了这份闲适,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诗意。
吴健彰与洪名香带着几个亲随登岸,将广东水师的战船暂且泊在码头,装载军火的沙船则由洪名香亲自指挥水兵护送进了武阳城北的青山门。
清朝常州府府衙位于常州府城西北角,位置大致在后世常州市钟楼区大观路、健身路一带。
同苏州一样,常州亦是江南典型的因水而兴的城市,城北的关河是从春秋时代起便存在的古运河,此河既是常州府府城的北护城河,也是常州府府城对外交通往来的主要航道。
关河之南自晋朝起便是常州内城所在地。
虽然此后常州城城池不断往东南方向扩张,但历代常州府府衙和主要官署均建于西北子城。
满清两江总督徐广缙的临时行辕就设在常州府府城武阳西北的府衙。
常州府府衙正门不仅是府衙正门,亦是常州府城的谯楼。
谯楼,又称鼓楼、更楼,是古代建造的用以瞭望的楼,用于军事防御和报时,晨钟暮鼓之声,即由谯楼发出。
传闻世之筑城,必建谯楼,乃汉之遗风。
常州府府城的谯楼名为大观楼,始建于城垣面积处于全盛时期的宋代,是俯瞰全城的制高点。
大观楼前高悬“中吴要辅”匾额,衙署内部按照满清规制设有大堂、二堂等办公空间。
衙门口的照壁上涂抹了白灰,显然是南殿太平军占据常州府府城武阳期间,在照壁上留下了在满清看来大逆不道的图画或者文字。
徐广缙事先已经知道了洪名香、吴健彰来访,通报进去不多时,便听衙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徐广缙竟亲自迎出了二门。
徐广缙今日穿着一身黑缎行褂,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瓜皮小帽,面容比在紫金山大营时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头瞧着还算矍铄。
“商山(洪名香之字号)!”徐广缙见到洪名香这位曾经救过他命的老下属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洪名香单膝跪下行了个军礼,被徐广缙一把拽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连连点头:“老夫在这常州府,天天盼着你的消息,眼睛都快望穿了!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洪名香见老上司对自己如此殷切,心头那股窝了多日的闷气也松快了些。
洪名香侧身引见了吴健彰:“制台大人,这位是苏松太道吴健彰吴道台。此番能与制台重逢,多赖吴道台在上海接应安置,又资助军火,卑职不敢贪功,特引吴道台来见制台。”
吴健彰抢前一步,朝徐广缙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庭参礼:“卑职苏松太道吴健彰,见过制台大人。”
徐广缙在紫金山大营署理两江军政多年,虽不是吴健彰的直属上司,但两江总督节制江苏巡抚,江苏巡抚以下道府州县层层节制,他一个苏松太道在两江总督面前自然要毕恭毕敬,更何况吴健彰还是一个捐班出身的道台。
“吴道台不必多礼。”徐广缙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吴健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吴健彰给他送过几次银子,徐广缙对吴健彰还有些印象,此人无利不起早,心知其今日如此殷勤,必是有所图求。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徐广缙将吴健彰一同迎进正堂落座,命随从奉上茶来。
吴健彰接过茶盏,端盏于手,说道:“制台大人在江南力挽狂澜,连复苏常多城,松江一府士绅百姓无不感佩。卑职略备薄礼,以助制台。”
说着吴健彰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八百杆洋枪,十二门洋炮,两万斤上好的火药,已于今日一并送抵武阳城。”
徐广缙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跳了跳,旋即搁下礼单,抚掌笑道:“吴道台这份礼,可真是雪中送炭!为筹措军火,老夫派人跑遍了苏常,弄来的都是些绿营的旧货,这洋枪洋炮来得正是时候!吴道台在松江供职,消息比老夫灵通些,这上海的军火行情,不知是否还算稳定?”
吴健彰答道:“回制台,军火价格确有上涨,不过卑职与上海各洋行相熟多年,还能拿到些折扣。制台若有需要,卑职可以代为采办。”
徐广缙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吴道台通夷务,往后军火采办之事,恐怕还要多多仰仗吴道台了。”
客套了一番后,徐广缙转向洪名香,问道:“商山,你此番带了多少广东水师将士来?”
洪名香如实回答:“回禀制台大人。广州局面糜烂,卑职未能将广东水师全数带来,只带了三千余水兵水勇,连同战船若干,突围北上。”
说到这里,洪名香顿了顿,说话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短毛锋芒过盛,广州城怕是守不住了。”
出乎洪名香意料的是,徐广缙听他这么说,神色竟然没什么波动,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徐广缙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望着堂外的天色,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昔日短毛围攻长沙,南方诸省精兵悍勇云集,长沙军民上下一心,尚且挡不住短毛。”徐广缙缓缓放下茶盏,言语中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而今以广东一省之力独抗短毛,能撑到现在已是难得,广州之失,怪不得你。”
徐广缙早年在湘南惨败于北殿之手,心里头清楚短毛要比长毛难对付得多。
广州在短毛大军的围攻下失守,广东全省局势糜烂,徐广缙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沉默了片刻,洪名香又开口道:“制台大人,卑职此番带来的不只有三千余水兵水勇,还有五千余家眷老小。眼下暂时由吴道台安置在松江府上海县,但终非长久之计。不知制台这边,可有安置这些广东水师将士及其眷属之处?”
“此事你不必忧心。”徐广缙不假思索道。
“日前老夫已遣督标一部,会同华翼伦的荡口镇团练克复了太湖厅的厅城东山岛,以及邻近的包山岛(西山岛)。这两座湖岛是太湖之中最大的两处,安置八千余号人绰绰有余。
长毛精于陆战而疏于水战,太湖水域辽阔,长毛水师薄弱,湖上各处尚有苏州溃散后的水勇游弋,与你广东水师恰好相得益彰。即便是苏州的长毛想从水路进犯湖岛,也只能徒呼奈何。”
如此安置正中洪名香下怀:“将广东水师及其眷属安置在太湖湖岛,再合适不过,再安全不过!广东水师的将士们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可一心一意为制台效死!制台大人思虑周详,洪某代广东水师全体将士叩谢制台大人大恩!”
徐广缙摆了摆手说道:“广东水师的将士也是老夫当初一手带出来的。今日你们千里来投,老夫若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你们预备好,如何让昔日的这帮弟兄安心?”
吴健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在徐广缙与洪名香之间来回扫了一遭,见两人叙旧的情绪稍稍落定,便放下茶盏,趁着这个话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制台大人,洪军门,卑职还有一事禀报。洪军门此番北来,带了许多广东水师的大海船。这些海船船舷高,吃水深,在海上劈波斩浪是好手,可进了内河水道便有些施展不开了,这些大海船若是硬要开进太湖,一来航道吃紧,二来搁浅的风险也不小。”
说着,吴健彰偏头看向洪名香,像是在征询洪名香的意见:“洪军门,你是水师行家,洪军门以为如何?”
洪名香知道吴健彰是想留一部分广东水师在松江,但吴健彰这番话本身挑不出毛病,便点了点头:“吴道台所言极是。大海船吃水深,在苏常内河水道确实施展不便。”
吴健彰得了这句话,顺理成章地转向徐广缙,把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既然如此,依卑职愚见,这些大海船不如暂且就地留在上海码头。上海乃长江门户,日后制台若要在长江上与长毛争衡,再临江宁,这些大海船便可直出黄浦江,入长江水道,必有大用。至于这些海船上的水兵水勇,也不妨留一部分在上海守船护船,免得无人看管,被宵小钻了空子。”
吴健彰虽存有私心,但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是实情,留船在上海以备日后长江作战,这是为大局着想,留人护船,也是顺理成章。
徐广缙心如明镜,抬眼看着吴健彰,这个卖鸡爽果然是无利不起早。方才送了八百杆洋枪、十二门洋炮、两万斤火药,现在就开始收账了。
什么日后入长江水战,什么留人护船,说穿了就是想让一部分广东水师的兵勇留在松江,替他守松江。
拿人手短,徐广缙权衡再三,还是松了口:“吴道台虑事周详。也罢,海船暂且留在上海码头,留一部水兵看护。至于留多少,洪军门你酌情而定,既要够守船,又不能误了太湖那边的正事。”
洪名香抱拳应是。
他自然明白徐广缙的底线在哪里,海船可以留,守船的人也可以留,但广东水师的主力必须拉到太湖去。
吴健彰心中一喜,拱手道:“制台大人英明。”
徐广缙摆了摆手,将话头转向了正事。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那张铺开的苏常舆图前,示意洪名香上前来看。
“商山。”徐广缙的手指在舆图上太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