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逆势大,这你是亲眼见识过的。苏州、杭州两座大城,如今都在冯逆手中。常州府虽已克复,但兵力单薄,想在江南站稳脚跟,单靠三千余广东水师兵勇是不够的。”
洪名香明白了徐广缙的用意:“制台大人,是要扩充水师?”
徐广缙点了点头,目光如炬:“江南水网密布,长毛在苏常各地的驻军,仰仗的就是这些蛛网般的水道沟通联络、运送粮秣。先前是江南水营太不济事,老夫身边又没有知晓水师的人,才让长毛在水战上也占了便宜。
如今不一样了,有你这位南疆宿将在,有三千余广东水师的老底子做骨架子,正好扬长避短。扩充水师,编练新勇,切断长毛的水道,把他们困死在各自的孤城里。长毛的陆师再凶悍,断了水路粮道,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洪名香听着徐广缙这番话,心中也是一振,重新燃起了斗志。
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和长毛水师打过照面,长毛水师比起造反之初并无多太大长进,胜之不难。
洪名香说道:“江南水营之所以不济事,根子就在于水营兵源不佳,内河上的兵勇多是沿江沿湖招募的农夫渔户,平日里撑撑船尚可,真到了接舷战、炮战的时候,顶不了大用。”
“商山,你是水师的行家,依你之见,当从何处征募水营新勇?”徐广缙的目光炯炯地盯着洪名香。
洪名香几乎是脱口而出:“水师的兵源,向来以粤闽二省为佳,浙江次之。靠海吃海的人,从小在风浪里打滚,上了船不晕不吐,操帆掌舵是家常便饭。粤闽浙的渔户、疍民、船工,尤其是出海的渔民,没少兼职走私,乃至干些海寇的勾当,这些亡命之徒只要驾驭的住稍加操练便是上好的水兵。
按理说卑职是广东人,在广东招募水勇是最好的,只是眼下广东是很难回去了。即便派人回去募勇,也只能在沿海的岛屿和偏僻渔港悄悄行事,进村入澳,挨户拉人,不但费时费力,还有被短毛水师察觉的风险。”
徐广缙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抬头道:“闽浙总督王懿德为人端朴坦直,与我也有书信往来,我现在就去信福州,同他打声招呼,让他在福建沿海府县帮衬着募集水勇。福建沿海的福宁、兴化、福州、泉州、漳州等府私自出海谋食者多如牛毛,募些人应当不成问题。
你也从广东水师的将备中挑几个机灵能干、善识人的,拿着老夫的书信,去福建沿海募勇。”
洪名香朗声道:“卑职这就去挑选得力的将备。”
......
京师通州郊外,灰云如铅压顶,朔风如刀,卷过空旷的原野,将英法联军的营帐吹得猎猎作响。
英法联军的营地扎在一片收割殆尽的高粱地上,营栅是用从附近村庄拆来的门板和房梁草草钉成的。
营栅外的田野里,几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印度马德拉斯哨兵裹着毛毯,缩在临时挖出的掩体后头,嘴里呵出的白气转眼便被风吹散。
营栅内,一群锡克兵正围着一堆篝火。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一具被肢解了一半的耕牛骨架。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锡克兵蹲在牛尸旁,手中弯刀熟练地划过牛肋,解下一条还在冒着热气的牛肉,随手丢给身后的同伴。那同伴接过肉,直接串在刺刀上架到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滋滋作响,溅起一簇又一簇的火星。
牛肉烤得半生不熟,外层焦黑,内里还渗着血水。锡克兵们却顾不了这许多,一人割一块,连撕带咬,吃得满嘴油光。
不远处信奉印度教的印度马德拉斯土兵则烤着三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猪仔,同样吃得油光满面。
离篝火稍远的一顶大帐里,地上铺了几层干草,干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来个病号。
这些人清一色是英印当局从印度殖民地征调来的印度土兵,有裹着厚厚头巾的锡克人,也有肤色黝黑的马德拉斯人。
他们蜷在毛毯里,嘴唇冻得发紫,牙关咯咯作响,烧得神志不清,嘴里用旁人听不懂的旁遮普话和泰米尔语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在向他们的真主和湿婆神祈祷。
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白人军医钻进帐篷,挨个摸了摸几个病号的额头,翻了翻他们的眼皮,面无表情地在病历本上划了几个记号,便转身走了出去。
帐篷口的风帘掀起的一瞬间,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病号们齐齐打了个哆嗦,呻吟声又响成了一片。
小包令一手捏着一封信件,一手捂着鼻子,疾步穿过这片哀嚎声遍地的营地。
他是英国港督兼驻华公使包令的儿子,以随员的身份随军北上镀金。
小包令年纪不大,面皮白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衣服,脚上蹬着一双皮靴,他踩着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往前走,靴帮上溅满了泥点子。
营地尽头是一座还算气派的三进宅院,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脑袋上被炮弹崩掉了一块,露出内里粗糙的石茬。
这原是通州郊外某位乡绅的宅子,英法联军打过来时,乡绅全家跑了个精光。
去年十一月,李鸿章的庐州勇曾坚守在此地,为英法联军所击溃,英法联军占据此地后,这座宅子便被征用做了联军指挥所。
宅院门口,几个穿着红色厚呢大衣,头戴黑帽的英军卫兵守在门口,肩上扛着步枪,见是小包令便立正敬了个礼,放他进去了。
小包令径直穿过前院,走进大堂。
他的父亲包令正坐在火炉前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壁炉里的火焰出神。
小包令踏进大堂,先朝父亲点头致意,又朝阿礼国打了个招呼,旋即将信件递了上去。“总督阁下,阿礼国领事,这是从港岛送来的最新信件。”
包令接过信,却没有马上拆开。
他抬起眼皮看着儿子,问道:“你刚才去见过军医了?”
小包令摘下帽子夹在腋下,点了点头:“见了,军医说情况没有好转。从热带地区来的殖民地土兵水土不服,适应不了中国北方严寒的气候。被冻得卧病在床的印度土兵越来越多,锡克人和马德拉斯人都是如此。
光是昨天一夜就新增了二十多个冻伤的病号,三个截了脚趾,一个耳朵被冻得坏死了。”
说到这里,小包令又补了一句:“营地里近来还爆发了霍乱,十几个印度土兵拉得脱水而死,还有两个英籍士兵也出现了相应的症状。中国北方冬天的气候比鞑靼政府的军队威胁大得多。”
阿礼国听到这里,停下踱步的脚步,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卑鄙的鞑靼政府!卑鄙的中国人!他们只会派遣骑兵偷袭我们的辎重队,只会像乌龟一样龟缩在堡垒里!一群胆小鬼,不敢和我们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小包令默默地看着阿礼国发火,没有接话。
四年前打到京师城郊的北伐太平军,他们面对的问题和现在这支联军大不相同。
北伐军兵力相对充足,但后勤断绝。
而英法联军不同,他们的后勤并没有断,白河口的舰队每隔一月便能送来一批军需,枪炮弹药还算充足,食物也还能撑一阵子。
他们真正缺的是另一件东西,兵力,足够多的兵力。
三千多印度殖民地土兵,大几百号法军组成的远征军,打登陆战够用,打阵地战够用,可要拔掉京师平原上那些星罗棋布,藏着勤王团练和鞑靼政府关外马队的堡垒和营寨,便远远不够了。
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满清勤王军根本没有同联军在华北的旷野上一决雌雄的想法。没有什么主力会战,没有什么堂堂之阵,只有无穷无尽的骚扰和迟滞。
八旗和绿营的主力缩在通州城和京师城墙后面不出来,散布在郊野各村庄的,多是些从各地驰援而来的地方民兵武装,也就是鞑靼政府口中的团练。
这些团练给联军造成的麻烦要比鞑靼政府的八旗、绿营正规军大得多。
这些地方团练士气最为高昂,作战最为顽强,也最为渴望功勋,也是除了鞑靼政府的关外马队之外,唯一敢于同联军交锋的军队。
即使他们手中只有部分燧发枪和更为老掉牙的火绳枪,即使用的火炮是几百年前的旧货,他们也敢于据垒而守。
尽管同联军交战,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张国梁等人麾下的团练武装仍旧是败多胜少,战损比也不好看。
但还是迟滞了联军的进攻步伐,牵制住了联军的兵力,为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等人的关外马队抄掠联军后勤辎重队伍,偷袭联军营地争取到了战机。
包令、阿礼国等人所不知道的是,僧王僧格林沁一度有以举关外马队之力和联军打一场大会战,彻底击败联军的想法。
只是被胜保苦苦劝住了,胜保、西凌阿此前在河南许州襄城县境内率骑兵冲击北殿步兵铳阵,结果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两人至今仍旧心有余悸。
包令拆开信,就着壁炉的火光看了下去,看着看着,包令的眉头越拧越紧,阅览毕,他阴沉着脸把信递给了阿礼国。
“看看这个吧,阿礼国先生。武昌方面的部队不仅攻占了广州城,扣押了包括我们驻粤外交人员在内的大英侨民,现在更是无端驱逐了葡萄牙人,进驻了澳门,我们有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