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虽以英印军队为主,不过英印军队要守天津和沿途的后勤节点,防备清军骑兵偷袭。
故尽管英印军队有三千余之众,但具体到通州前线的部队,只有八百多人,且伤病满营,包令实际上能用来打通州城的兵力并不多。
眼下联军唯一能动的机动力量只有一直承担辅助性作战任务的法兰西海军的陆战队,只有让特罗·默然的法军参战,才有绝对把握迅速以雷霆之势拿下通州城,给鞑靼政府一个大大的震撼,继而恫吓鞑靼政府同他们议和签约。
阿礼国面露难色:“北上之前特罗·默然就对我们说过,法军只承担一些辅助性的军事任务,攻城战不是辅助性的军事任务。”
“怎么说服法国佬是你的事情,你当初既然能说服我出兵直隶,我想你以灵巧的像弹簧的舌头也能说服法国佬。”包令以不容商榷的强硬语气说道。
“如果你还是在远东的外交系统工作,请不要让我失望,阿礼国,这是你实现救赎的最后机会。”
言毕,包令冷冷地瞥了一眼阿礼国那张迟疑不定的脸。
阿礼国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站在原地的阿礼国嘴唇张了又阖,阖了又张,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包令正在气头上,他知道自己现在推三阻四只会让包令更恼火。
罢了,说服法国人再难,也难不过让这些印度土兵适应北直隶的寒冬。
阿礼国退后一步,朝包令鞠了一个躬,转身朝堂屋外走去。
......
与此同时,京师城笼罩在战争的阴霾之下,城内的气氛和春日飘飞着黄沙的灰黄色天空一样压抑。
距离当初太平天国北伐军兵临京师城下过去才三年,这座清帝国的首都便再度面临战争威胁。
京师城内能跑的人早已外逃躲避战火,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都已经实行了军事管制,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兵丁人迹鲜见。
清朝京师以内外城城墙为界,形成了界限分明的两大居住圈。
顺治五年(1648年),清政府下令将世代居于京师内城的汉人驱逐出内城,内城专由八旗居住,实行严密的满汉分居的种族隔离政策,美其名曰避免旗人、汉人因习俗差异产生矛盾。
京师内城被满清粗暴地划为八个区域,各旗严格按方位分布居住,拱卫皇城。
镶黄旗居安定门内,正黄旗居德胜门内,正白旗居东直门内,镶白旗居朝阳门内,正红旗居西直门内,镶红旗居阜成门内,正蓝旗居崇文门内,镶蓝旗居宣武门内。
在划定的各旗地界之内,满洲八旗紧靠皇城,占据最核心区域,蒙古八旗占据稍外的区域,汉军八旗紧靠城墙,处于最外层。
如若某人确系满洲正白旗出身,其二祖确有此人,那么他二祖祖上巧取豪夺之宅邸,便在东直门内较为靠近皇城的区域。
京师内城实际上即是满清最大的满城,最大的殖民据点。
满清京官在京居住形式可粗略分为三类,一为赏赐公房、二为自购、三为租房。
内城旗人官员住房多属满清朝廷赐宅,按品级分配,一品最多二十间,九品仅三间。
理论上内城的宅邸产权归朝廷,只可居住不准买卖,不过到了晚清,随着落魄的旗人增多已经有所松动,允许同旗之间买卖宅邸,默许旗人之间买卖宅邸。
只有极少数的汉人重臣能获得赐第殊荣,特许居住于内城,例如张廷玉,这是满清极高政治殊荣,代表已融入满清核心圈层。
至于汉人京官,有门路,财力极为雄厚的汉人京官可以在外城购宅居住。
绝大多数汉人京官既无赐第殊荣,也无门路财力购大宅,加上官职常变动,通常选择在外城租房,但为维持官场体面,一般倾向于租外城宽敞的四合院。
在京汉人官员一般聚居在外城宣南地区,即宣武门以南的街区。
此地紧邻衙门上朝方便,也是士子进京必经之地,汇聚各地的同乡会馆。
以曾国藩为例,曾国藩初到京时住长沙会馆,后多次搬家、租房档次不断提升,不过其在京居住地始终未离开过宣南一带,即便后来高居侍郎之位。
李鸿章、袁甲三等人昔日当京官,乃至此次勤王,亦居于宣南地区,将军教长西北面的七条胡同。
恭亲王奕䜣、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等人在去年秋天以京师秋日不甚热为由,极力将北狩承德避暑山庄的咸丰迎回京师以安人心。
缺乏安全感的咸丰勒令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张国梁等人择精悍团练入外城,以充实京师防务。
尽管此举会削弱前线作战部队的战力,遭到了奕䜣、僧格林沁、胜保、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等满汉臣僚的反对,但咸丰仍旧一意孤行。
无奈,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张国梁等人只能挑选一部分精锐进驻外城,分担京师一部分防务。
李鸿章的庐州勇、袁甲三的项城勇进驻外城后,营地便设置在距离他们住所很近的车子营营地和蓝旗营营地。
参加完朝会的李鸿章和袁甲三从大清门(明时之大明门)出了皇城,一路西行无话。
到了宣武门附近后,两人乘轿穿过宣武门,沿着宣武门外大街往南行了一程,便折进了宣南将军教场西北面的七条胡同。
这一片是汉人京官的聚居区,胡同窄而深,灰墙灰瓦,院门紧闭,门楣上的砖雕多是些如意云头或福寿纹样。
李鸿章和袁甲三在当京官的时候就住在这片区域,两人都对这里的情况很了解,闭着眼睛也能摸到自己寓所门口。
李鸿章下轿后与袁甲三一同进入四合院内,来到正房堂屋,一掀棉布门帘,一股子热烘烘的暖气便扑了上来。
李鸿章的几个兄弟早已在堂屋里候着了,见门帘掀开,李家兄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李鸿章侧身先让作为客人的袁甲三先进了屋。
袁甲三迈进门槛,还没来得及掸去肩上的灰尘,李鸿章的大哥李瀚章便迎上前,先是朝李鸿章点了点头,旋即朝袁甲三拱了拱手,和袁甲三打了个照面。
李鹤章、李蕴章、李凤章也纷纷上前打了照面,喊了声袁叔。
袁甲三和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年龄相仿,为兄弟之交,论辈分要比李家兄弟长一辈。
袁甲三、李鸿章两人在京为官时是忘年交,在安徽办团练时又是老搭档,两家素有交情,便也不客气,在炕桌的另一侧落了座,朝着李家兄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
待诸人坐定,李瀚章才把偏头看向李鸿章。
“二弟,今日上朝,可曾议及议和之事?”见李鸿章没有马上回答,李瀚章又补了一句,语气中满是急切。
“安徽丢了,广东也丢了,桂林也丢了。朝堂上的目光若是还只盯着直隶这一隅之地,再跟洋人在直隶纠缠下去,南方的局面怕是要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了,我们与洋人相争,发逆得利啊!”
李瀚章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以拔贡朝考出曾国藩门下,咸丰元年(1851年)被任命为湖南永定县知县,不过还没来得及赴任,太平军便打到了湖南,后来李鸿章来信让他回安徽练团,他便也跟着一起回去了,毕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袁甲三端起李凤章递过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捧在手里,没有插话。
这屋里都是李家兄弟,他虽是长辈,毕竟不是李家人,朝堂上的事情,李鸿章不开口,旁人替他说也不甚妥当。
李鸿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炕桌的另一侧,双手搁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这是他在翰林院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即便在自家堂屋里也不曾松懈半分。
李鸿章的脸上满是疲态与颓然。
李瀚章看着他的样子,心头已经沉了半分。
片刻后李鸿章终于开口了。
“已经不可收拾了。兄长说安徽丢了,广东丢了,那是旧消息了。刚刚朝堂上收到八百里加急,紫金山大营被长毛给破了,徐广缙的十万江南大军,化为齑粉。
安徽的石逆也不消停,拿下皖北后,重兵兵临徐州、淮安城下,徐州和淮安怕是也难保。”
话音落地,李瀚章原本端在手里那盏盖碗茶僵在了半空。茶汤从倾斜的盖碗里泼出些许,洒在他的手指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鹤章好半晌才嗟叹一声:“这才过去一年多,南方的局势竟糜烂如斯。”
李鸿章补充说道:“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杭州也丢了,浙江巡抚何桂清弃城而遁,不知所踪。杭州将军瑞昌,死守满城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