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皖北、苏北到粤海,从桂林到杭州,大清在南方的半壁江山已经千疮百孔,处处漏风。
而他们在这里,在京师御前论事,听到的却还总是些关于洋人北犯的争执,关于是否休兵议和的拉扯,仿佛南方那股不断蔓延的黑潮还未漫过自己的脖颈。
眼下大清朝南方,除了西南的云贵川三省位置偏远,东南的福建素来为兵家所不争之外,其余南方诸省要么全境为短毛所控,要么省内主要城垣为长毛所控。
情况稍微好一点的省份如江西、河南、浙江,发逆只控部分州府,但发逆控制的都是要紧的州府,省内其他地方也是岌岌可危。
李鹤章方才听李鸿章把南方的败报一桩桩列出来,早就坐不住了,急声说道:“大哥,二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洋人在直隶拖着咱们,发逆在南边一城一城地啃,咱们两头挨打,两头都顾不周全。
再这么跟洋人在京师脚下纠缠,就算最后把洋人熬走了,南方也烂透了!必须尽早想办法破了眼前的僵局,不管是打还是和,总得有个决断!一直这么僵着,坐视南方局势糜烂而无能为力,像什么话嘛!”
袁甲三将手里端着的茶盏搁在炕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贤侄所言不无道理。我等在直隶与洋人周旋已逾一载,虽未能将洋人逐出津门,却也让他们吃足了苦头。
直隶这边的战局再拖下去对朝廷有害无益,若放任南方继续糜烂,放任长毛在皖北和苏北攻城略地,保不齐发逆会再次北犯。到那时候,腹背受敌,才真是万劫不复,回天乏术。”
袁甲三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
这次北上勤王的功劳,该拿的已经都拿到了。
兵部议叙的折子早在去年九月咸丰移驾回京时就批了下来,他袁甲三、李鸿章、李孟群、刘于浔皆记名封疆,以巡抚、布政使缺出即补,还都赏了巴图鲁称号。
虽说自嘉庆、道光以来,巴图鲁称号的赏赐标准大幅放宽,不再拘泥民族文武,得巴图鲁称号的文武大臣数量急剧增多,汉人文武官员获赐巴图鲁称号逐渐成为常态,巴图鲁称号有滥觞的迹象,含金量大不如嘉庆朝以前。
可不管怎么说也是个荣誉,说出去也有面子。
就连那个八年前还是广西天地会反贼的张国梁,因在与洋人血战有功,前前后后斩获洋兵首级一百一十一级,也得了实授安徽提督,赏奋勇巴图鲁称号。一个受抚反贼,位极武臣,名利双收,放在承平年月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袁甲三寻思着,如今勤王的功劳已揣揽入怀,若是不趁热拿个实缺南下去剿发逆,反倒窝在直隶继续跟洋人耗着,岂不辜负了这一年来在直隶和洋人浴血厮杀的兄弟?
虽说袁甲三等人迟滞住了洋人的进军步伐,亦有所斩获,但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能拉出去和洋人作战的团练,基本都是袁甲三等人压箱底的精锐。
去年春夏之交战况最为紧急的时候,袁甲三甚至不得不将自己的亲兵营都拉出去挡洋人,伤亡甚重,折损了两百来号人。
为此袁甲三整整心疼了好几个月。
他项城老营拢共也才八百来号人,这支老营可是他出京南下办团以来精挑细选,从剿捻、剿长毛的战火中淬炼出来的精锐,兵勇多是来自他老家河南陈州府项城县的子弟。
为了装备这支老营,袁甲三可是下足了血本,花重金从李孟群和吴健彰那里搞来的洋枪洋炮,袁甲三都是优先给他的项城老营装备。
他的项城老营,也是唯一一个全部装备了洋枪的勇营。
项城老营都是家乡的子弟兵,带兵的也都是老袁家的人,对他袁甲三足够忠诚。
袁甲三麾下的勇营,也只有与他荣损于共,利益深度绑定的项城老营才敢在如此紧要凶险的关头和洋人血战,用命为袁甲三搏疆吏之位,用血为袁甲三染顶戴。
李鸿章、李孟群、张国梁的情况也差不多。
从南边带来勤王的团练人数虽然不少,不过能打硬仗,尤其是有勇气和洋人接战而不溃的勇营屈指可数。
李鸿章靠的是自家兄弟的磨店老营,以及刘铭传、张树声等同乡同门的庐州精锐勇营。
李孟群靠的是固始老营。
刘于浔靠的是从南昌南洲局、万舍局、保安局、定安局、中洲局五个练局中挑选的精悍勇丁组建的南昌五局营。
张国梁则是靠在广西受招抚时幸存至今的老兄弟为班底统兵的精捷营和他镇标营。
袁甲三将思绪收住,重新把话头拉回正题:“长毛已破紫金山大营,没有了紫金山大营这颗钉子钉在天京城外,长毛便解了心腹之患。
徐广缙那十万江南营勇虽非精锐,可好歹也牵制了杨逆和韦逆的主力。如今这牵制没有了,江宁城里的长毛若野心膨胀,再像咸丰二年那样遣师北犯,也未可知。”
袁甲三觉得李家兄弟几个的判断还是过于乐观了。
没了徐广缙紫金山大营十万江南兵勇的牵制,江宁城的长毛逆首未必会满足于南方的一城一地,再度兴师北犯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当初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等人北犯京师,最终还是为朝廷官军所挫败。
但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等人可是将皖、豫、晋、直、鲁五省搅了个天翻地覆。
皖、豫、晋、直、鲁五省本地绿营,连同僧王僧格林沁等人的关外马队为了堵剿北窜发逆,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至今元气未复,连索伦营都得去关外抽新丁补充。
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五弟李凤章忍不住插口道:“袁叔,各位兄长,容我说句不该说的。我们的桑梓之地,磨店老家的祖坟至今都在石逆手里。父亲为此忧心忡忡,每回寄来的家书都在念叨,说自己身子骨每况愈下,这把老骨头怕是没法子葬回磨店老家的祖坟了。”
言及于此,李凤章停了停,控制住情绪,说道:“洋人图利,我们和洋人尚且还有得谈。可发逆要的是江山,我们和发逆没得谈。孰轻孰重,满朝衮衮诸公难道没人拎得清么?”
李家兄弟几个都比较孝顺,闻言为之动容。
即便是一旁的袁甲三也被李家兄弟的情绪所感染,袁甲三的老家项城县与皖西北接壤,项城县也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境内闹捻逆,周边闹发逆。
袁甲三也很担心久滞直隶,项城老家落得和李家兄弟的庐州府磨店老家一样的下场,为贼逆所据。
袁甲三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皇上为当下的局势殚精竭虑,愁得都大烟不离手了。
皇上似有和谈之意,肃中堂(肃顺)那边我也探过口风,他也有速成和局的意思。只是和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光是派谁去和洋人接触,至今都没有个眉目,更遑论派人去同洋人和谈。”
袁甲三话音落地,屋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叹声。
李鸿章看着袁甲三说道:“你我都是刚刚记名的封疆汉臣,资历尚浅,份量太轻,不然的话,让我李鸿章去谈也未尝不可。”
袁甲三闻言,嘴角微微一动,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有这份心是好的,可朝堂上的事,不是光凭一颗心就能办成的。若欲尽早促成和局,至少需要一个有份量的满臣出面。一来皇上也能放心,二来也能让洋人觉得坐在对面跟他们谈的是能做主的人。
今日肃中堂喊我去军机处值房,点了我一句。他话没挑明,只说得空了去拜访拜访恭亲王翁婿二人。我琢磨了一路,不知这究竟是肃中堂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袁甲三口中的恭亲王翁婿二人,在座的人都清楚指的是谁。
乃恭亲王奕䜣,以及他的老丈人、东阁大学士兼蒙古正蓝旗都统桂良。
这对岳婿在朝中地位特殊。
桂良出自显赫的瓜尔佳氏,满洲正红旗人,道光朝的老疆吏,资历深厚。
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道光将尚在热河都统任上的桂良召来京,将其女嫁与皇六子奕䜣为妻,成了恭亲王奕䜣的老丈人。
奕䜣则是道光帝临终前亲封的亲王,在宗室中身份显赫。
如若这两位愿意出面去和洋人谈,诚意和份量绝对是够的。
只是他们会愿意么?思及于此,李鸿章心中咯噔了一下。
当初咸丰北狩热河承德,京畿人心惶惶,恭亲王奕䜣留守京师撑住了局面,也博得了好名声。
当时京城的人都说恭亲王有胆有识,是宗室中的翘楚,甚至还有个别胆大的私下谈论起了当初道光临终前是要传位于恭亲王的风言风语,人心向背,可见一斑。
如今咸丰从承德回来了,恭亲王的好名声反倒成了一道横在这对君臣兄弟之间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