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此次咱们随船携带的物资清单,来给公使大人过过目。舰队下个月就要起航,一应所携之物,要尽早定下来。”
递上清单后,陈阿林端起茶盏嘬了一口方才李汝昭这位老搭档亲自为他斟的茶水。
李汝昭接过清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起来。
清单写得很详细,大到开荒用的铁犁铁锹,小到各类药品乃至针线都一一在列。
李汝昭一项一项往下看,看到粮食一栏时,他的目光停留在此处。
“随船稻谷……一千五百石?”
李汝昭觉得随船携带的粮食有些少了,说道:“这一千五百石稻谷是不是少了些?此次随船第一批前往开拓垦殖虾夷岛的青壮有五百人,后续还要陆续增派。五百张嘴,干的又是开荒建码头的重活,一个青壮一天少说也要两斤米打底垫肚。一千五百石稻谷满打满算怕是只够吃半年。”
说着李汝昭放下清单,直言道:“开拓垦殖之事,粮食是根本,粮不足则人心不稳,拓殖团人心不稳,还如何完成北王交代我们在虾夷岛完成筑港圈地的任务?”
陈阿林慢悠悠又呷了一口茶水,听完李汝昭这番忧心忡忡的话,反而笑了起来。
“迂腐!”
陈阿林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清单上往下一划拉,敲了敲其中几行字。
“你再往下看看这一项。”
李汝昭顺着陈阿林手指所指的那几行字看去,都是些绫罗绸缎、九江以及景德镇的精瓷以及上等的茶叶,另有苏绣、湘绣若干。清单上还有少量专供茶道用的建盏、紫砂壶之类的高端茶具。
光是看清单上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日本享福的。
“船舱空间宝贵,我多带了这些东西,少带了些稻谷。”陈阿林胸有成竹地说道。
李汝昭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到日本之后变卖这些东西,就地买粮?”
“对咯!”陈阿林抚掌道。
“你们读书人做事就是死脑筋,光知道算死账。稻谷装在船舱里死沉又占地方,可这些绫罗绸缎、茶瓷器具轻巧,没那么占地,还更值钱。
倭人贵族最好这些东西,上次咱们跟佩里去江户,那些个倭人婆娘看见咱们身上的湘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个个拿袖子遮着嘴叽叽咕咕说半天。一匹在汉口最多只能卖十几圆的缎子,运到江户少说能翻三倍的价钱,要是碰上识货的大名,五倍都卖得出去。
等到了日本,把这些东西一出手,再就地买粮,拓殖团的青壮不但饿不着,还能吃上当季的新粮。这不比咱们从武昌千里迢迢运粮食过去划算?”
陈阿林觉得带五个月的粮食足够了,剩下的粮食缺口到了日本可以直接找大阪的粮商买,那帮人只要给够了钱什么都肯卖。
更何况他们此番拓殖虾夷地又不只带犁耙锄头去,还带了武装商船和铳炮,拓殖团也不只有青壮,还有一个连的兵,有兵有利器,总归不至于饿死。
情况再糟糕,虾夷地南端还有松前藩这个邻居作为最后的储备粮仓。
松前藩再小,也是三万石的阵屋大名。
李汝昭觉得陈阿林说得在理。
北王殿下派陈阿林来做这个东洋公司的董事长,也不无道理。
陈阿林这等曾常年混迹海上讨食,兼职海寇的走私贩子脑子活,路子野,海外拓殖之事确实具体交给他们来操办更合适。
“日本那破地方地狭人稠,耕地本来就不多,一遇荒年就闹粮荒。去年我们在江户湾,不是亲眼所见么?连江户那样的大城米价也常年居高不下,町人想天天吃饱都难。”李汝昭不无担忧地说道。
“他们自己都缺粮,咱们再去大批采购,能买到足够的粮食吗?咱们要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
李汝昭实地出访过日本,对日本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清楚日本也不是什么粮食丰裕的地方。
陈阿林笑道:“再缺粮的地方,也不妨碍大户人家的粮仓里堆满粮食。江户町人饿肚子不假,可那些旗本、御家人家的库房,那些大藩主在各地的藏屋敷,大坂堂岛的米市有的是粮食。
只要有银子何愁买不到粮?粮荒再厉害,也饿不着卖粮的人。咱们出得起价钱,他们巴不得把粮食卖给咱们,谁会跟银钱过不去?”
这话虽然说得赤裸,却是实打实的买卖经。
许是他李汝昭头一回面对海外拓殖之事真的太小心,太多虑了。
北王他们当初是从广西起兵的,广西那么缺粮的地方,他们都靠吃官仓、吃缴获的军粮、吃大户养活了几万人,还把几万人活着从广西带了出来。
李汝昭揶揄道:“东洋公司的生意要是真做大了,虾夷岛、库页岛的垦殖也成了规模,几万石几万石地从倭国粮市买粮,怕不是要把倭国粮市上的粮食扫光。到时候咱们垦殖的青壮吃得饱了,倭国的百姓就得成片成片地饿肚子了。”
陈阿林不以为意道:“前明倭寇犯咱们海疆的时候,从辽东到两广,屠了咱们多少沿海的村子,我只是花钱买粮而已,又不是动刀枪抢,和他们一比我陈阿林已是菩萨心肠。
你还别说,要不是北王交代我虾夷道拓殖之事要先低调行事,如今又挂着副使和东洋公司董事长的体面身份,我还真想冒充海盗直接抢他娘的。”
李汝昭听完陈阿林这番又是菩萨心肠又是冒充海盗之类的说辞,哭笑不得。
不过笑过之后,他还是话归正题。
“你跟我交个实底,此番北王殿下拨给咱们东洋公司的银钱,到底有多少?”
方才聊了粮食、聊了绸缎瓷茶、聊了虾夷地的垦殖,可这一切的根基终究还是要落在一个钱字上头。
东洋公司是北王殿下钦点成立的专门在东北亚经营拓殖事务的公司,又让陈阿林以驻日副使的身份担任东洋公司的董事长,署理东洋公司的事务,其中用意和分量不言自明。
说白了,日后他们二人在日一应迎来送往、交涉斡旋,恐怕有一大半的功夫都要围着东洋公司的事务转。
故而李汝昭对北王批给东洋公司多少启动资金非常关切。
陈阿林不假思索地伸出五根手指,在李汝昭眼前晃了晃:“殿下拨了整整五十万银圆。”
听到这个数字,李汝昭方才还亮着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了一黯。
五十万银圆,折合成现银就是三十六万两。
搁在寻常买卖上,这当然是一笔泼天的大数目,可若是放在眼下北殿的整个大盘子里算一算,这个数字就和他方才的眼神一般,有些黯然失色了。
罗大纲征粤成功、拿下广州城以来,从广东各地解运到武昌铸币厂铸钱的库银,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千五百万两白银了,并且后续还有金银要起运到武昌。
李汝昭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落,没能逃过陈阿林的眼睛,还是被陈阿林捕捉到了。
陈阿林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是觉得北王殿下拨给咱们的钱只这一点,少了?对咱们两人的差事不够重视?”
李汝昭说道:“岂敢,给东洋公司批多少钱,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
老实说,如果这五十万银圆是给东洋公司投的第一笔钱,这笔钱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