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崑焘告退后,西花厅内宁静了下来。
彭刚重新拿起郭崑焘留下的印花棉布,心满意足地端详了一番,旋即将这些印花棉布交给王府内侍,让内侍拿这些印花棉布给自己做一身常服。
处理完剩下的公文已是日向西斜,彭刚正欲打个小盹再用晚餐,主管外交事务的殿前承宣官黄胜轻手轻脚地走进西花厅来见彭刚。
黄胜与已经外放担任粤汉铁路公司董事长、负责铁道事务的唐廷枢同是广东香山人,同样出身马礼逊学堂,是唐廷枢的学长,黄胜精通英语,粗通法语,是不可多得的外务人才。
当初彭刚通过彼时的旗昌洋行从马礼逊学堂要来了这批目前中国境内唯一系统接受过近代中等教育的毕业生,并让他们参加了当届的北试,获得进士身份后予以任用。
黄胜是这群马礼逊学堂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彭刚遂任命其为承宣官,旋擢殿前承宣官,专门负责具体署理外务。
黄胜慢慢走到案前三步处,向彭刚行了一礼:“臣黄胜,参见殿下。”
彭刚指了指一旁的绣墩,示意黄胜坐,开门见山地问道:“何事?”
黄胜的半个屁股贴在绣墩上,打好腹稿后禀报道:“殿下,近来抵达汉口、武昌的各国外交官人数甚多。尤其是葡萄牙、荷兰、丹麦、瑞典诸国的领事、代办,他们多方辗转,托法、美公使向臣传话,都嚷嚷着说要面见殿下。”
彭刚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将双手交叠在腹前,说话的口吻中带着几分讥讽:“来的倒挺齐全,这些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都是从广州来的吧?”
黄胜点点头:“殿下明鉴,嚷着要见殿下的确实全是最近从广州抵达汉口的各国外交人员。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向殿下检举罗帅的行为。”
“检举?”彭刚眉头一挑,忍俊不禁道。
“我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检举起我的将军来了?”
黄胜字斟句酌地继续说道:“正是,臣也觉得匪夷所思。他们声称罗帅率部攻占广州西关十三行之后,擅自侵占了他们在十三行内囤积的所谓合法财产,数量甚巨。他们希望殿下能出面主持公道,向罗帅施压,勒令罗帅归还他们的财产。”
彭刚沉嗤笑一声,说道:“这帮洋人倒还挺精明,还知道给我留个台阶。”
黄胜轻声问道:“那殿下是见,还是不见?”
“见什么见?”彭刚的态度十分干脆。
“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个西洋大国的公使要见我尚且需递书帖等安排。区区几个西洋小国的领事、代办聚在一起嚷嚷几声,就想让本王亲自接见?这成何体统?你是主管外务的殿前承宣官,级别比这些兼职的领事、代办低高,你直接同他们接洽还不够格么?
你见到那些洋人把话挑明了说,就说罗大纲查抄广州西关十三行所有烟土贸易财货之事,是我亲自授意的,此事我知道,让他们断了这份念想。”
截至目前,彭刚已经和英法美普俄西等主要西洋国家建立了正式外交关系,这些主要的西洋大国在武昌设有领事馆。
同法兰西、美利坚的商贸、工业合作项目也已步入正轨。北殿同其他西洋小国建立外交关系也没那么迫切。
再者,眼下彭刚的地位和影响力已今非昔比,掌握着一个帝国体量的领土和人口,全球实控人口和领土比他多的国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岂是这些蕞尔小国的业余外交人员想见就能见的。
黄胜愿意出面帮他们传话,已经很给这些西洋蕞尔小国那些名为领事、代办,实则为商人的业余外交官面子了。
当下武汉三镇能在递书帖当天或者次日见到彭刚的西洋外交人员,也就法美两国的领事,以及和彭刚关系好,手上握着具体合作项目的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伊萨克、利民商行的大班雷米、华昌商行的大班金能亨五人而已。
黄胜听到这番话,心中了然,殿下这是把所有的责任直接揽到自己身上,一句“我授意的”便将事情定性,不给这些西洋蕞尔小国的聒噪领事、代办任何回旋余地。
殿下态度明确,那接下来就好办了,不用自个儿揣摩着殿下的态度,束手束脚地同那些洋夷接洽。
说着,彭刚话锋一转,语气也和缓了些许:“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告诉他们,我行事向来有理有据。
罗大纲查抄西关十三行,查的是我殿禁绝的烟土贸易,封的是烟土赃款。只要他们能拿出确凿的凭据证明自己被查封扣押的财产与烟土贸易毫无瓜葛,确属合法贸易所得,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蛮横之辈,合法贸易所得我们愿意如数退还。”
“殿下。”黄胜一愣,问道。
“真退啊?据罗帅那边清点的账目,西关十三行此次查抄的货物款项,价值不下四五千万两白银哩。”
彭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越过茶沿,落在黄胜脸上,似笑非笑道:“你是广东香山人,打小就在澳门附近长大,也曾在洋行打过工,十三行那些洋行是什么货色,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黄胜细想之下也是,就以他接触过的洋行而论,无论是怡和、宝顺,还是丹麦东印度公司,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家不沾烟土贸易的,不过是沾多沾少的区别罢了。让他们提供与烟土贸易毫无瓜葛的凭据怕不是比登天还难。
“真要查起来,广州的洋行绝大部分款项都经不起查证。即便真有那么几个老实人做的正经合法的贸易,完全不沾鸦片,占比也低得可怜,要退的财货也少,无伤大雅。”
彭刚微微颔首:“若真有极个别清白商人只做正经买卖,被罗大纲一并抄了,我们便是退也退不了多少,也显得我们比他们文明讲理,就当是奖励这些本分的洋商。”
黄胜的心中了然,他略作迟疑,继续说道:“殿下,除此之外,这些洋人还提了另一个更为无理的要求。他们要求我们无条件释放罗帅在广州俘虏扣押的所有洋兵和洋侨。
这些天来,英吉利领事联合这些西洋小国领事、代办就此事已经发来了不下十封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
昨日葡萄牙领事也专门来了汉口,纠缠了大半天,口口声声说他们的侨民并非参战人员,只是无辜被卷入战事的平民商旅,还谈及罗帅‘无端’驱逐澳门葡民葡兵之事。”
彭刚听罢,回想了一番说道:“我记得不错的话,罗大纲率军攻打广州之前,曾提前照会过广州西关十三行的各国外交官。”
黄胜立刻回答道:“当时罗帅提前用正式文书照会了各国驻广州的领事馆,明确告知战事将至,要求各国侨民限期撤离广州西关一带,迁往他处暂避,照会还特别声明,凡未在规定期限内撤离者,我方对其人身及财产安全均不承担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