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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体尼和马沙利在汉口的西洋商馆区奔走游说,效率远比彭刚预想的更高。
仅仅三天,丹麦、瑞典、荷兰、西班牙等十余国的领事代办便陆续在调停协议上签了字。
这些人权衡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及时止损,毕竟他们每耽搁一日都是白花花的银币往外淌。
更何况彭刚开出的条件并非只有赎金一项,还有广州仓库里那些高品级的丝瓷茶存货作为甜头。
这些货在欧美市场上转手就是数倍的利润,对于被广州战事拖得资金链紧绷的各洋行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再者,拖得越久,这些货说不定就被别人分完了,没自个儿的份。
唯独葡萄牙代表若昂·德乌斯·达·科斯塔拒绝签字。
这位葡萄牙代表的态度异常强硬,毕竟和葡萄牙其他西洋诸国不同,那些国家损失的不过是舰船货物,而葡萄牙失去的可是澳门。
在远东失去澳门于葡萄牙而言犹如失去了印度的果阿。
葡萄牙在远东最宝贵的据点和最核心的商业利益已经丧失殆尽,这口气科斯塔咽不下去,他公开宣称葡萄牙政府绝不接受武昌当局对澳门的“非法侵占”,并将继续与英方保持一致的立场。
敏体尼和马沙利对葡萄牙人的顽固并没有太过在意。
十多个国家都已经签了字,只剩一个葡萄牙领事还在负隅顽抗,无伤大雅。
调停大局已定,两人便联袂再度来到北王府,向彭刚面陈此事。
彭刚照例在北王府大殿接见了两位公使。
敏体尼将一份用火漆封好的调停协议书呈递上去:“殿下,除葡萄牙一国之外,其余各国领事代办均已签字同意。他们愿意接受殿下提出的全部条件,支付相关费用换取普通侨民和船员获释,签署条约承诺不再参与烟土贸易,放弃在华领事裁判权,并同意将此条约登报公布。”
马沙利在一旁补充道:“葡萄牙领事仍然拒绝调停,坚持认为澳门问题尚未解决。不过葡萄牙一国的影响力有限,不影响大局。那殿下承诺他们的货物?”
彭刚接过协议书,翻开扫了几眼,旋即合上协议书,抬头看向眼前的两位公使:“此事能在短短三日促成,全赖二位奔走,既然各国已经签字同意,那我自然也说话算话。”
敏体尼和马沙利交换了一个眼色,敏体尼站起身来,摘下海狸皮礼帽按在胸前,郑重其事地说道:“殿下信守承诺,令人钦佩。此次调停成功,是殿下与法兰西、美利坚两国友好合作的最好明证。”
对于这样的结果,彭刚还是较为满意的,从今日起,除了葡萄牙以外,西洋诸小邦至少在表面上已经不再站在他的对立面,他的敌人少了许多。
彭刚瞥了一眼敏体尼、马沙利,笑道:“这也是法兰西与美利坚在远东外交场上的一次重要胜利,证明了法兰西和美利坚已经不再是跟在英吉利屁股后面的配角了,不是吗?”
敏体尼和马沙利闻言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很快,彭刚亲自起草条约,同西洋诸小国签约建交。
数日后,《武昌时报》以头版头条刊登了北殿与西洋诸国签订的条约全文。
报童们举着油墨未完全干透的报纸穿街走巷,扯着嗓子喊着号外,售卖报纸。
武昌、汉口、汉阳的茶馆酒楼咖啡馆内,识字的人被不识字的人围在中间,逐字逐句地念着报上的内容。
每念一句,茶客们便是一阵拍桌叫好,原来洋人的膝盖不是不会打弯,该打弯服软的时候照样得打弯,原来洋人也会道歉赔钱。
同一份报纸送到汉口怡和洋行洋楼却是另一番光景。
马地臣站在会客厅的壁炉前,手里攥着仍旧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武昌时报》,看过报纸上的内容后,马地臣脸上的横肉都被气得直哆嗦。
由于《武昌时报》上刊登的条约内容实在是不可思议,马地臣反反复复又看了两遍,方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丹麦、瑞典、荷兰、西班牙等国的领事代办都答应了武昌方面提出的条件,在调停协议上签了字,并且签约建交。
他娘的!
这些他曾经在西关十三行、港岛的宴会厅里称兄道弟、在烟土贸易中分肥共利的老伙计,如今除了葡萄牙全都倒向了法美两国那边,接受了他们的调停,把他和颠地晾在了冷板凳上。
法兰西、美利坚公使直接绕过大英帝国进行外交调停,这是对大英帝国权威的赤裸裸挑衅!
“叛徒!一群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的叛徒!”
马地臣震怒不已,将报纸狠狠摔在桌上。
“那些该死的墙头草!我们大英帝国带着他们在广州吃了多少年的肉?哪一条走私航线不是我们英国的水手替他们探出来的?哪一次满清官府查禁烟土,不是我们的军舰替他们撑腰?没有我们,他们屁都不是!”
马地臣越骂越激动,缓了缓,换了口气后继续怒喷。
“现在倒好!我们在广州遭到了小小的挫折,他们就一个个像老鼠一样溜了,转身就去舔法兰西人和美国人的靴子!一个个翅膀都硬了是吧,瞧,都学会自己找主人了!
敏体尼那个巴黎油头粉面的老狐狸,还有马沙利那个新英格兰乡巴佬,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调停?也配当调停人?”
詹姆斯·颠地靠在沙发上,他倒是没有像马地臣那般暴跳如雷,只是双手交叠在膝上,下巴抵着领结,面色阴鸷。
等马地臣骂累了喘气的当口,他才冷声开口说道:“敏体尼那条狡猾的高卢鬣狗,还有马沙利这个新英格兰的乡巴佬,他们迟早会为今天的事情付出代价!我早就看他们两个不顺眼了。
老伙计,消消气,这只是暂时的,暂时的。
我不相信他们会舍得放弃烟土贸易。这玩意儿多美妙啊,一箱印度烟土,运到中国就是至少五六倍的毛利,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迷人的生意吗?
那些丹麦人、瑞典人、荷兰人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他们的老主顾还在广州城外的码头上等着下一批货呢。只要我们一降价,让渡些利润空间,他们还不是像狗闻到肉味一样,摇着尾巴跑回来求着我们买烟土?”
马地臣转过身来,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詹姆斯,你说得对。烟土贸易不可能禁绝,这些墙头草签的约,不过是给武昌当局做做样子罢了。等风头过去,他们还是会回来找我们的。货源在我们手里,他们迟早得回来,我不相信那些家伙会和白银过不去。”
颠地从桌面的烟盒里拿起一支哈瓦那雪茄剪开:“彭刚对烟土贸易一刀切,不仅切到了你我的大动脉,也彻底得罪了伦敦的那些绅士们。
伦敦的那些绅士们这些年可没少从烟土贸易中得利,他们不会对远东地区近期发生的一切坐视不理。”
马地臣为自己倒了杯波尔多红酒:“彭刚扣押了巴夏礼,又公然禁绝烟土,侵犯我们的自由贸易权,伦敦的绅士们确实不会善罢甘休,权且让他们再得意些时日,毕竟这些讨厌鬼的好日子不多了。”
颠地吸了一口雪茄,将烟缓缓从口中吐出:“他们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好得意的了,我的老伙计。最新传来的消息,包令已经和鞑靼政府开始谈判了。
一旦中国北方战事结束,那三四千远征军便能腾出手来南下。另外近东那边的战事也快结束了,克里米亚的仗打完后,皇家海军至少能腾出十几艘主力战舰调往远东,能够调遣的陆军数量也相当可观。
老伙计,你想想,十几艘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主力舰,加上远征军,再加上我们在印度随时可以调动的殖民地部队,这是何等庞大且强大的武装力量,任何忤逆我们大英帝国,对我们不恭逊的讨厌鬼都将在我们坚船利炮面前化为齑粉。
到时候我们海陆并进,像修理鞑靼人一样狠狠修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彭刚一顿,他自然会像鞑靼皇帝一样,乖乖地坐到谈判桌前,在我们的条件上签字。
马地臣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狞厉的冷芒,切齿道:“我要让彭刚和罗大纲跪在我面前把我的皮鞋舔干净!我要他们赔偿我们的全部损失,一个便士都不能少!”
颠地接口道:“光是赔偿损失可不够!我的老伙计,你别忘了,罗大纲在广州查抄十三行的时候,可是搜走了不少金银,再加上满清鞑靼人广州府库里的存银,彭刚现在可是富得流油!”
言及于此,颠地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贪婪之色:“这些财富他把握不住。等我们打赢了,把赔偿金额尽可能往高处报,不仅要让他吐出查抄的金银,还要让他把铁路公司、武昌的纺织厂、汉阳的铁厂、兵工厂统统抵押给我们!让他知道得罪大英帝国是什么代价!”
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没吭声的葡萄牙驻广州领事若昂·德乌斯·达·科斯塔,这时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今日是专程过来找马地臣和颠地商议对策的。方才听两个英国人破口大骂敏体尼和马沙利,又听他们描绘未来反攻倒算的宏伟蓝图,科斯塔一直忍着没有开口,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才赶紧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马地臣先生,颠地先生。”科斯塔用一口带有浓重葡萄牙口音的英语提醒马地臣、颠地道。
“请不要忘了我们的澳门。
澳门,那是葡萄牙王国在远东最宝贵的明珠,是我祖先冒着风浪从里斯本航行到中国,用血汗和黄金换来的立足之地。如今被那个彭刚借故收回去了,还说什么是物归原主,无耻至极!
澳门是我们葡萄牙人建的!码头是我们修的,教堂是我们盖的,炮台是我们垒的!在葡萄牙人到来之前,澳门不过是一个荒凉的渔村!
我们葡萄牙没有接受法兰西佬和美利坚乡巴佬的调停,没有在条约上签字,我们始终坚定地站在大英帝国一边。作为回报,我希望大英帝国也能在澳门问题上,为葡萄牙主持公道。”
“放心吧,科斯塔先生。”马地臣拿起桌上的红酒酒瓶,给三个酒杯都斟满了酒,然后将其中一杯递到科斯塔手中。
“等我们打败了彭刚,把那些条约统统撕毁,让一切恢复原状,中国还和从前一样,还是我们欧洲人的予取予夺的银库,大英帝国不会忘记谁是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