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陈阿林遥遥指了指操场上那五百名正在练习队列行进的青壮,又问道:“王教官,那些青壮呢?”
陈阿林遥指之青壮乃是去岁因黄河改道,从开封府、卫辉府等地一路逃难到南阳府境内的难民中精挑细选而出,身体素质最好的青壮。
除了农民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三缝九佬二十四匠的手艺人,以维系一个中型海外拓殖点的正常运转。
事实上除了这些专业的手艺人,很多农民本身也会一些手艺活。
明清乃至民国,绝大多数农民都会一些手艺活来补贴家用。此现象并非个例,而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生存策略。
究其背后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随着人口的膨胀,人均耕地急剧减少,单一的传统农耕收入已经很难支撑起一个家庭的正常开销。
农民通常会在漫长的秋冬农闲时节,从事手工编织、木工、纺织等副业,或者做些小买卖增收用于补贴家用以及缴纳赋税。
单纯依靠种地收入维生,抗风险能力极弱的农民,不是被系统性地筛汰,便是在筛汰的路上。
王錱坦然相告:“陈副使,这批青壮良莠不齐。里头有些人确实不是当兵的料子,王某实话实说,按常备军的考核标准,这批青壮里头至少有五分之二是不合格的。
不过这些人经过我的操训调教,也全部达到了民兵标准。火铳射击勉强及格,防身自卫不成问题,遇敌时能够听从号令列阵自守,能够守住营寨阵地,不会像羊群一样四散奔逃,任人宰割。”
这样的训练结果已经达到了陈阿林的预期,陈阿林对此非常满意:“五百个能守住阵地的民兵,加上那一个精锐的虾夷连放到虾夷那地方自保是够用了。”
虾夷地方不是什么太平乐土,也不是什么纯粹与世无争的莽荒之地,当地局势较为复杂。
虾夷虽大,但日本松前藩的有效管辖范围很小,仅局限于渡岛半岛南端的日本人聚居区,称之为和人地。
松前藩的政治、经济中心是松前城及其城下町,此外江差、室兰,以及华日、美日亲善条约中要求开港的箱馆港(今函馆)等南部沿海地区也是和人活动与贸易的主要据点。
松前藩人口约莫两万人上下,其中超过一半居住在松前城及其城下町。
虾夷中部、北部的广大地区活动的都是原住民阿伊努人,日本管他们叫虾夷,征夷大将军所征之夷便是虾夷。
原住民阿伊努人则因和人的屠杀、生存挤压,以及和人所带来的天花、霍乱、梅毒、结核病等疾病,此时人口已经被和人所超越,整个族群仅剩一万六千余人。
去年陈阿林的心腹曾作为虾夷地测绘团队中的成员随美利坚的测绘队伍考察过虾夷地。
陈阿林心里对松前藩武装和当地原住民阿伊努人的武装是何水平心里清楚,陈阿林有信心应对这两股武装。
陈阿林唯一担心顾虑的反而不是虾夷本岛的势力,而是狼子野心,已经登陆库页岛北方,不断向南扩张的沙俄拓殖团。
至于在虾夷岛附近活动的另一股岛外势力美利坚人,目前和他们是合作关系,正常情况下短期之内不会有什么矛盾。
两人在土坡上看了一阵青壮跑操,陈阿林伸手招来随从吩咐了几句,随从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弱冠之年的后生。
这汉子约莫五十岁上下,国字脸膛,浓眉阔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两鬓已生霜发。
此人便是陈阿林选的东洋公司虾夷开拓团团长邵鹤龄。
邵鹤龄原是湖北襄阳镇总兵,正二品的武职大员。
当年陆勤征襄樊、克樊城,杀湖北提督鲍起豹,大军围困襄阳城之际,邵鹤龄与当时的襄阳府知府海瑛一同献上襄阳城投诚。
投诚之后,邵鹤龄先是被安排在襄阳府担任民兵团团长,负责地方治安和乡勇训练,襄阳府局势稳定后通过考核被调遣到驻防南阳府的常备部队担任副团长。
在北殿定鼎武汉三镇以来投效北殿的满清官员中,邵鹤龄混得算是中规中矩,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差。
只是邵鹤龄在北殿的地位,自然没法和过去的一镇总戎相提并论。
邵鹤龄心里也明白,自己投诚时北殿已经势大,他献襄阳城投诚乃锦上添花而非似南襄郧战区司令谢斌那般是雪中送炭。
谢斌为彭刚效力的时候虽是区区一碧滩汛汛守把总,但那时北王也才刚刚举义。
而他邵鹤龄以总兵高位献城而降时,北王已经成了气候,虎踞鄂湘,拥兵近十万。
像他这样北殿定鼎武汉三镇后投诚绿营降官上升空间本来就有限。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北王素来喜欢提拔年轻人,而他邵鹤龄今年已是知天命之年,年初刚刚过了五十大寿,拼军功拼不过那些不怕死的年轻将士,熬资历又熬不过那些从平在山起兵就跟着彭刚的老人,往上再进一步的机会已是微乎其微。
即便往后的晋升非常顺利,充其量死前也就能混个正团职缺。
当初陈阿林奉彭刚之命到襄阳、南阳为虾夷开拓团招募人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不愿前往海外蛮荒之地拓殖屯垦,唯独邵鹤龄动了心思。
寻思着反正自个儿已经活够了,与其在北殿的常备军里当个不上不下的副团长,不如趁着身板还硬朗,到海外去闯荡一番,没准能另辟蹊径,博个更好的奔头。
“陈董事长!”邵鹤龄大步走到陈阿林面前,抱拳行礼,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他身后的后生也跟着弯腰行礼,动作却比父亲拘谨了不少,偷眼打量着陈阿林,带着几分少年人见到大人物时的局促与好奇。
陈阿林笑着拱手还礼,问了几句青壮的身体状况,训练进度和物资准备情况,最后目光便落在了邵鹤龄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这后生身材高大,往那儿一站,足足比陈阿林高出小半个头,和北王的身量相当,眉眼与邵鹤龄有五六分相似。
邵鹤龄见状,连忙侧身介绍道:“陈董事长,这是犬子登奎,排行老二。登奎,还不见过陈董事长?”
邵登奎连忙又是一个深躬:“邵登奎见过陈董事长。”
陈阿林上下打量了一番邵登奎,不由赞叹道:“到底是山东汉子,好身板!”
邵鹤龄连连摆手,笑道:“陈董事长过誉了,银样镴枪头罢了,还需磨炼。这小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干啥啥不成。此番我带他一起去虾夷地,好好磨炼磨炼。”
陈阿林闻言一怔。
他和邵鹤龄认识也有一阵了,平日里闲谈时邵鹤龄没少提起自己的几个儿子,说大儿子天资聪颖,考了几回讲武堂终得录取。三儿子也争气,在行政学堂里名列前茅。提起这两个儿子时,邵鹤龄的得意之情从来是溢于言表。
但对二儿子邵登奎却极少提起,偶尔说到也只是摇头叹气。陈阿林本以为邵鹤龄会把二儿子留在襄阳照看家业,却没想到邵鹤龄居然会把这个二儿子带去虾夷那等苦寒之地。
“老邵。”陈阿林转过身来,偏头看向邵鹤龄。
“你对几个儿子宝贝得紧,虾夷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冰天雪地,北风刮骨,大半年都是冬天,也保不齐有冲突,你舍得把自个儿的骨血也带去?”
邵鹤龄苦涩一笑,说道:“此子读书识字比不过老大老三,打小不听劝,让他习文反好武,不让他行商贾之事硬是跟我反着来,我平日没少被他气道。
好在一把子力气倒是随了我,他兄弟有自己的前程,再者以他的性子兄弟也管不住他,让他留在武昌我也放心不下。我今年已是知天命之年,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帮他一把,毕竟是自个儿的骨血,能帮多少是多少。
把他带到虾夷去,在我眼皮子底下磨炼几年,不说出息多大,至少能学点真本事,长点真见识,总好过在襄阳当个游手好闲的废物。”
陈阿林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邵鹤龄的肩膀:“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旋即陈阿林转头看了看天色,对邵鹤龄说道:“老邵,你大儿子、三儿子都在武汉三镇这一带。今日我做主给你放个假,带着这二小子去城里转转,去看看他大哥和三弟,此去虾夷,下次回来指不定是啥时候了。”
邵鹤龄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抱拳一揖到底,发自肺腑地感激道:“多谢陈董事长体恤!登奎,还不快谢谢陈董事长!”
邵登奎连忙跟着父亲深深鞠躬:“谢陈董事长。”
两天后,东洋公司虾夷开拓团全体成员,一个连的武装人员、五百名青壮垦殖者,合计七百人,在沙湖大营的操场上列队集合。
陈阿林亲自检阅了这支即将远赴海外的队伍,检阅完毕,队伍开拔,浩浩荡荡朝汉阳门码头进发,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抵达汉阳门码头时,江面上已泊着七八艘大型蒸汽客轮和风帆船,无论是蒸汽船还是风帆船船身皆吃水颇深,显然已经装载了很多物资。船上的水手正在做出航前最后的检查。
驻日公使李汝昭已经提前登上了华昌商行的武装商船金合欢号,此时他正站在金合欢号甲板上凭栏居高临下地望着码头上这支远赴虾夷垦殖的队伍。
金合欢号在武汉三镇名气颇高,乃华昌商行所有远洋武装商船中排水量最大的,当初美利坚公使自美利坚国内采购军火返鄂,乘坐的也是满载军火的金合欢号。
邵鹤龄带着邵登奎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指挥疏导拓殖团人员登船。
半个小时后,所有人员都已上了船,各船先后解开缆绳,缓缓驶离汉阳门码头,顺江东去,渐行渐远,驶向那片未知的陌生之地,驶向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