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距离天京城并不远。
时至今日,东南的局面于天国而言可谓是大好,苏北、苏中尚未被太平军所攻占的中小型城池的守军本来就不怎么多。
江苏清军主力接二连三被全歼也极大地震慑了这些苏北、苏中残城内的满清兵勇,苏北、苏中残城内的满清兵勇心胆俱寒,成日龟缩城内,哪里还敢出城阻截太平军?
故淮安和天京之间的通讯畅通无阻,石达开的报捷信很快送到了天京城的东王府,被呈递至杨秀清案前。
得知石达开已克徐州、淮安,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河道总督杨以增、漕运总督杨殿邦俱被生擒,苏北清军主力覆灭殆尽,宝应、阜宁、兴化、盐城诸城皆在翼殿兵锋所指之下,指日可下。杨秀清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石达开的翼殿大破清妖,接连攻克徐州、淮安这两座军事重镇,将苏北清军主力一网打尽,消灭了一支清妖的有生力量,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辉煌的大捷,作为天国的实际掌权者,他理应为此感到高兴。
可另一方面,石达开的翼殿势力也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令他杨秀清寝食难安的地步。
石达开这两年半来先是坐拥安庆等安徽沿江州府,后取庐州府,去年又乘着皖北、豫东清妖北上勤妖王之际,乘虚而入,拿下了皖北大部分城垣。
今年仍旧锋芒不敛,接连取得了徐州和淮安这两座苏北重镇,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翼殿兵马之盛、粮秣之丰、地盘之广,在天国实藩之中已隐隐有坐三望二之势。
思及于此,杨秀清愈发心烦意乱。
他将手中的军报搁案上,缓缓站起身来,背着手踱到殿门前,以舒缓心中郁闷。
踱步多时,杨秀清望着殿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久久不语。
殿内的侍从们屏气凝神,连喘息都格外地小心,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打扰东王的思绪。
“枝强干弱,乃国之大忌。如今这干越来越弱,枝却越来越壮,长此以往……”
杨秀清暗自思忖着。
定鼎天京以来,尽管代表天国中枢的东殿地盘也在不断扩张,实力也在不断增强。
但相较于扩张速度极快的北殿、翼殿,东殿的扩张速度显得相形见绌,如今就军事实力而言,翼殿与东殿的差距越来越小。
至于北殿,自彭刚主动留守武汉三镇以来,北殿实际上已经和天国分道扬镳,杨秀清早已约束不了彭刚,更遑论管束。
枝强干弱的前提是枝在干上,现在的北殿更像是另一树干,而非天国同树之枝。
北殿自起兵以来对天国中枢的依赖程度就很小,自从平在山、紫荆山二山突围之后,北殿压根就不依赖天国中枢,反而是天国中枢有求于北殿的情况比较多。
北殿坐大已久,如今早已对北殿鞭长莫及的杨秀清不再奢求能控制北殿,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便好。
北殿事实上脱离掌控,早已是杨秀清喉中之鲠。杨秀清绝不容许出现第二个北殿,第二个彭刚,以免打破现有的天国政治格局。
石达开和彭刚本是贵县同乡,又是同窗,两人自幼相识,交情匪浅。
如今北翼两殿一个在鄂湘、一个在安徽,互为唇齿、配合默契,石达开又学了彭刚那一套,废了男女别营,在安庆庐州经略地方,清田分地,设局收税,办军械所,学了些北殿治鄂湘的路数,对天京中枢的依赖越来越小,反而越来越依赖北殿。
这对于致力集权,将京外诸殿所掌权柄收归天京的杨秀清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杨秀清担心北翼二殿再这么继续发展下去,此二殿不仅会继续发展壮大,还有合流的可能。
单个翼殿急剧壮大已经让杨秀清感到如坐针毡,如果二殿合流,那还了得?天国岂不是要乱了套,变了天!
思虑多时,杨秀清转身走回殿内落座,将东殿内官之首的佐天侯陈承瑢召至近前听命。
陈承瑢快步走到杨秀清面前,跪下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杨秀清对陈承瑢说道:“你先去趟扬州,传信给杨辅清,让他速率本部北上攻取高邮州州城。再派人去泰州传信给杨英清,让他速率本部北上,攻取盐城。”
陈承瑢闻言微微一怔。
石达开的捷报是他陈承瑢传给杨秀清的,在听到“高邮”和“盐城”这两个地名时,机敏的陈承瑢瞬间明白了东王的用意。
高邮和盐城都在苏北腹地,按照眼下的战局态势,这两座城池本来就在翼殿兵锋席卷的范围之内。
石达开已拿下淮安,分兵四出收取苏北诸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东王却在这个时候急调杨辅清和杨英清从扬州、泰州北上抢攻高邮和盐城,意图已是昭然若揭,无非是想抢在翼殿兵马之前,将高邮和盐城纳入东殿的手中,以在苏北楔入两颗钉子,遏制翼殿势力的进一步向南扩张,迫使翼殿只能选择北拓,和北方的清妖硬碰硬。
毕竟自咸丰大妖北狩之后,袁甲三、李孟群、李鸿章、张国梁、刘于浔等妖头都已相继北上勤王。
清妖无论是满妖、蒙妖还是汉妖,硬茬子现今多在北方。
东王的决定不是他一个佐天侯可以置喙的。
陈承瑢跟了杨秀清这么多年,挨了这么多板子,吃一板长一智,也学得越来越机灵了。
他太清楚东王的脾气秉性了,东王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一旦做出了决定,便绝无可能更易。
故尽管陈承瑢觉得杨秀清这么做不妥,也没有多嘴,只是默默地接下了这一差事:“遵旨。”
杨秀清加重了语气,声音冷厉,强调道:“告诉他们二人,一定要当最要紧的差事来办。本王处事向来公允,赏罚分明。如果翼殿的人马比他们先一步进了这两座城,即便他们贵为国宗,本王也绝不徇私轻饶,必严惩不贷。”
陈承瑢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应道:“臣明白,一定把殿下的原话一字不漏地传达给二位国宗。”
陈承瑢应下后没有立马离开大殿,而是留在原地等候东王的下一道旨意。
去扬州给杨辅清、杨英清送传达军令虽是要紧公务,但还不至于要他这个首席东殿内官专程跑一趟,东王让他出京,定然有其他更为紧要的任务。
杨秀清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对侍立在殿侧的一名年轻女官招了招手。
那女官便是恩赏丞相、东殿文书傅善祥,是东王府中唯一能以女子之身参赞机要的特殊存在。
傅善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谕旨,手提朱笔,悬腕静候。
天国诏旨、诰谕常用黄纸朱字,除却已经铺开的空黄锦缎谕旨为黄色,傅善祥书案上的其他纸张亦为黄色。
杨秀清踱到书案前,口述道:“真天命太平天国劝慰师圣神风禾乃师赎病主左辅正军师东王杨,诰谕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石知之。”
杨秀清每说一句,傅善祥便落笔一句,运笔如飞。
“本军师欣闻达胞克复淮安,生擒清妖二督一抚,苏北震动,清妖丧胆。
此役告捷,实乃天父天兄之庇佑,亦乃达胞与翼殿将士戮力同心之功。
本军师甚慰,天京上下亦无不额手称庆。”
说到这里,杨秀清略作停顿,话锋一转,换了一副口吻:“然,清妖未灭,妖穴未捣,岂可耽于小胜而忘大局?昔日正胞(韦昌辉)等率师北伐,虽因种种缘故未竟全功,然北伐之意不可一日或忘。
今达胞既克徐淮,兵精粮足,士气正盛,正宜趁此锐气,挥师北上。
本军师现着达胞率本部天军圣兵誓师北伐,沿途清妖定望风披靡。
望达胞直捣幽燕,犁扫妖穴,擒获清妖酋首,献于天京,以正天法,钦此。”
定鼎天京以来,太平天国的礼制体系日趋完备。
单以诰谕论,其文种和称谓都有严格的等级规定。
天王、幼天王对下颁发的行文专用诏旨或诏令,东王杨秀清颁布的文书称诰谕,西王生前颁布过的文书亦称之为诰谕。
南王、北王文书称诫谕,翼王、辅王文书称训谕,燕王、豫王文书称诲谕。
其他中高级官员如丞相、检点、指挥等下达的命令文书,则称为晓谕或札谕。
天国对上行文则要相对简洁一些,各级官员上呈天王的文书称本章,向东王禀报称禀奏,向南王、北王、翼王等称禀报。
杨秀清在行文中的自称则以本军师为主,毕竟军师之谓较之首义诸王更有含金量,四大军师一定是首义诸王,首义诸王不一定是军师。
事实上比之王,军师也确实才是太平天国最高领导层从始至终含金量都非常高的核心职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