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到了王爵泛滥的后期,忠字军师也只封了六个。
终天国始末,封王者甚众,封军师者不过两手之数,且受封军师者也鲜滥竽充数之辈。
至于朕之称谓,杨秀清只在天父下凡时方以天父的名义自称朕,暂时还没有在以东王名义颁布的正式行文中自称朕。
傅善祥笔走龙蛇,须臾间便写完了这道洋洋洒洒的谕旨,又从案头的锦盒中取出东王大印,蘸了朱砂,郑重地盖在谕旨末尾。
杨秀清将谕旨卷好,亲手递到陈承瑢面前:“你顺路去一趟淮安,将这道谕旨亲自交到达胞手上。告诉他眼下我天国各方形势大好,正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大好时机。是时候兴师北伐,扫清妖氛,荡平妖穴,为昔日北伐死难的兄弟们复仇。”
陈承瑢双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明黄谕旨,跪地叩谢,旋即起身退出了东王府正殿。
......
数日后,淮安南城的原满清漕运总督衙门,也就是现在太平天国翼王的行宫。
石达开正暂驻于此,一面休整部队,一面统筹苏北善后事宜,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午后,佐天侯陈承瑢风尘仆仆地赶到淮安。
闻知佐天侯来淮安传东王谕旨,石达开开仪门将陈承瑢迎入府中。
陈承瑢来到翼王临时行宫的大堂上当着翼殿一众文武的面,展开了携带而来的东王谕旨宣读。
翼殿的文武分跪两侧听旨,起初听到那些嘉许之词时,众翼殿文武面色如常,及至念到着翼王石达开率翼殿精锐誓师北伐这几句时,众人的脸色便都不怎么好看了。
石达开跪在队伍最前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整道谕旨。
陈承瑢念完,合上谕旨,双手递到石达开面前:“翼王殿下,东王殿下让我转达眼下天国各方形势大好,正是北伐的大好时机。殿下克徐淮后兵精粮足,士气正盛,宜趁此锐气,挥师北上,直捣幽燕。请殿下速速集结主力,即刻誓师北伐。”
大堂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上。
石达开沉默了片刻,旋即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道明黄谕旨,起身,语气平和:“请佐天侯回京禀奏东王殿下,达开必不负天父天兄与东王殿下之重托。”
陈承瑢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通过方才翼殿文武听旨时显露出来的神情,他已经知道了翼殿上下对北伐的态度。
不过翼王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表态,倒是让他省了为难,为此陈承瑢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他没再多留,客套了几句便匆匆告辞,带着随从策马出了淮安城南门,回天京复命去了。
陈承瑢前脚刚走,后脚大堂里便炸了锅。
石镇常头一个跳出来,近乎咆哮地吼道:“东王欺人太甚!东王让杨辅清那厮占了高邮州州城不说,要不是镇吉哥速度快,连盐城都要被东殿抢了去!
一声招呼不打,悄没声地摸上去摘桃子!这算什么?咱们用命啃骨头,他们来吃肉?”
李岚谷捻着胡须,面露忧色,亦不忿道:“唉,还是不够快。高邮到底还是被杨辅清先下手了。”
东殿不讲武德,拿了高邮州州城,这笔账搁在谁心里都咽不下去。
高邮州曾为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临时行辕。
昔日天国北援之时,清妖集结重兵于高邮州州城阻截北援天军北上,高邮州州城之内所囤积的粮秣军需不少。
曹伟也满是怨愤:“东殿先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摘城,现在又用身份压咱们北伐,这桩桩件件,确实不地道。仗是我们打的,坚城是我们啃的,到头来高邮归了他们,咱们还得奉旨北上替他们打头阵,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遂谋一直安静地站在一侧,等众人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偏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石达开,开口问道:“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石达开回到主位上落座,他扫了一圈满堂激愤的文武,缓缓开口道:“按我们原来的计划行事。苏北已得诸城,该安抚的安抚,该驻防的驻防,该恢复耕种的恢复耕种,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北伐之事能拖一时,是一时。”
石镇常忧心忡忡道:“殿下!东王脾气火爆,咱们这边拖着不动,万一东王发怒了怎么办?”
石达开抬眼看着石镇常,眸子里闪掠过一丝冷芒:“怒便怒,他还能来淮安再打我板子不成?我又不是辅王!”
此言一出,翼殿众文武也觉得石达开说得有道理。
杨秀清能对韦昌辉下得去手,像对待寻常臣子一般对待韦昌辉,是因为韦昌辉在北伐中大伤元气,手里没了重兵。
翼殿坐拥安庆、庐州为稳固后方,如今又据有徐淮苏北大片新土,麾下精兵数万,西面又有北殿为唇齿,杨秀清想对翼王下手之前,总得好好掂量掂量。
......
直隶,通州。
鉴于南方局势的日趋恶化,英法联军又克通州城。
咸丰以及在京的满清大员迫于岌岌可危的形势,终究还是决定同英法议和。
罗刹馆(俄罗斯馆)的沙俄驻华全权公使,伯爵叶夫菲米·瓦西里耶维奇·普提雅廷闻知此事也想横插一脚,主动觐见咸丰,表示俄罗斯帝国和大清帝国素为友善邻邦,大清有难,俄罗斯帝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愿效犬马之劳,居中调停。
英法联军已经足够让咸丰头疼的了,咸丰寻思着如若罗刹国也趁机发难,从中作梗,反而会影响到议和的事情。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咸丰同意了普提雅廷之请。
清方则派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蒙古正蓝旗都统桂良、李孟群、李鸿章为代表,会同普提雅廷前往通州和英夷、法夷的代表谈判。
谈判的地点设在英法联军司令部所在地北通州东路厅衙署。
通州州衙署正堂被临时改作谈判会场,当中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两侧各放了五六把太师椅。
桌上除了有几份摊开的条约草案,还有些西洋点心茶水,只是桂良、李孟群、李鸿章等人皆无心品尝包令、特罗·默然为他们提供的点心茶水。
得知俄罗斯驻华公使普提雅廷以调停者的身份来到会场,英方代表包令、法方代表特罗·默然海军中将都感到颇为诧异。
虽说今年二月克里米亚战场已经达成停火协议,这场持续了三年之久的战争最终以俄军损失52.2万人,奥斯曼军损失近9.6万人,法军损失9.5万人、英军损失10.2万人告终,此时英法和沙俄已经不再处于战争状态。
然远东路远,此刻包令、特罗·默然还不知道近东的战事已经结束,仍旧将普提雅廷视为敌国公使,担心普提雅廷这厮从中作梗,阻挠议和,两人都没给普提雅廷好脸色。
落座后,英法提出他们的诉求,全面开放长江沿岸口岸、增开登州与天津口岸、割让山东登州府之长山岛、浙江宁波府之舟山岛、扩大上海租界,以及划定英法两国在登州与天津的租界等事项达成协议。
赔偿英法两国军费及商人损失合计三千万两库平银,其中英方两千五百万两库平银,法方五百万两库平银,允许分期付款,分五年付清,以海关关税作保,在此期间由英方帮办满清海关关务,尤其是江海关(上海海关)的关务。
允许英法商船自由航行于各通商口岸,准许英法商人进入内地通商,准许传教士进入内地传教。烟土贸易合法化。
最后自然是英国佬心心念念地公使常驻京师之事。
英法两国所提的条件过于苛刻,以致李孟群、李鸿章二人当场变色,同英法两国几番讨价还价,英法方面寸步不让,双方的谈判很快陷入僵局。
加之事实上已经获得公使常驻京师权利的沙俄公使普提雅廷不断从中作梗,阻挠英法派驻公使入京之议,不断打断双方的谈判节奏,双方谈了整整一天,也没谈出什么个结果来。
眼见暮色四合,双方连同翻译在内的谈判人员均已精疲力竭,只能先草草结束今日的谈判,商定明日接着谈。
桂良、李孟群、李鸿章一行人离开了会场,出了联军司令部,乘轿回到了包令为他们准备的寓所。
通州城不甚大,面积为2.5平方公里,桂良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通州附郭县漷县衙署,这里便是包令等人为和谈清使准备的下榻之所。
来到漷县衙署后堂饭厅用了饭,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后,桂良、李孟群、李鸿章三人来到正堂议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南方局势日趋糜烂,他们三人自然是希望尽早同洋人议和,以便集中兵力堵剿南方的发逆、捻逆。
奈何包令和特罗·默然所提的议和条件都过于严苛,连议和之心最切的桂良都不敢答应。
桂良自认为自己也是在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臣,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日面对这些洋夷咄咄逼人的架势,他也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今日英夷公使包令、法夷公使特罗·默然,还有俄夷公使普提雅廷三方都在场。咱们在座的这些人,奉旨议和,担的是天大的干系。
洋人的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今日所提的条件恐主子难以接受。
不过谈判嘛,重在一个谈字,洋夷能提条件胡口要价,我们自然也能讲价,一条一条地往下砍,能砍下多少是多少。哪些是万不能应允的,哪些是可以咬牙忍下的,也须得掂量掂量。诸位有何见解想法,不妨都说一说,也好让老夫心里有个底。”
沉默良久,桂良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让随行谈判的李孟群和李鸿章说说他们的见解想法。
桂良久居京师,耳目闭塞,不知今日身着法兰西海军将军制服的特罗·默然乃法兰西海军中将,而非法兰西公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