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令和特罗·默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使驻京是此番谈判中英法最核心的诉求之一,此前在广州和上海纠缠了数年都未能取得实质突破,如今鞑靼政府终于在这一点上松了口,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进展。
尽管二十人的名额确实偏紧,但包令很清楚这已经是固执到有些偏执的鞑靼政府做出的极大让步。
至于鞑靼政府死要面子,将使节驻京当做是对他们的一种恩赏,仍旧是一副天朝上国的姿态。
注重现实利益的包令和特罗·默然都不怎么在乎,只要外交官能常驻鞑靼政府的首都于他们而言就是外交突破和胜利。
无论是包令还是特罗·默然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生怕桂良、李鸿章等人改了主意。
包令面色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地回应道:“二十人太少,外交官、家属、翻译、秘书、医官、护卫、厨师、佣人等等随员加起来,二十人恐怕难敷使用,我相信阁下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只是阁下能否将人数放宽一些?”
李鸿章面露难色,沉吟了片刻,眉头紧锁,仿佛在做着极为艰难的心理斗争,旋即同桂良、花沙纳等人商议了许久,这才开口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不过我们可以为二位尽力争取,回去请示皇上,五日之内给你们一个准确的人数答复。这已是我们在权限范围内给予阁下的最大便利了”
李鸿章的表态已经相当诚恳,再纠缠下去只会把好不容易融洽起来的气氛搞僵,包令点了点头,没有再逼。
包令早年担任过下院议员,也担任过广州领事,早已是政坛的老油子了,他清楚什么时候该进逼,什么时候该给对方面子。
公使驻京问题基本敲定,接下来的议程便转向了具体的通商口岸和租界条款。
这些条款涉及实实在在的利益,双方的立场差距远比公使驻京更大,但今日没有普提雅廷从中搅和,气氛明显比昨日缓和了许多,即便在一些敏感问题上发生分歧,双方也都能本着尽量谈成的态度,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而非像昨日那样剑拔弩张。
开放长江沿岸口岸一节,谈判进展得出人意料地顺利。
桂良与李鸿章私下交换了几句意见,便点头应允了。
包令对这个结果似乎早有预料,连追问都省了。
长江沿岸如今半数以上已落入太平军之手,江宁、安庆、九江、武昌等沿江重镇皆在太平天国实际控制之下,满清对这些口岸早已有心无力。
开放也好,不开放也罢,反正洋人的商船实际上已经能够进出长江航道,有限地在九江、汉口乃至湘江流域的长沙等港口停泊。
这份条约在纸面上承诺了开放,细究起来不过是慷敌之慨,算不得什么实质性的让步。
增开登州与天津为通商口岸、割让山东登州府之长山岛的条款,则经过了持久的拉锯,直接谈到下午三点。
李鸿章对登州开埠并无异议,但对割让长山岛一事颇有微词。双方就此事反复争辩了好几个时辰。
争辩多时,困得不行,不耐烦想午睡的桂良、花沙纳拍了板,登州和天津都开埠,长山岛也割让。
桂良、花沙纳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和谈,对李鸿章的据理力争虽不反对,但也不愿在这些细节上再耗费时间。
桂良、花沙纳此举令正在和包令、特罗·默然极力交涉,费尽口舌讨价还价,锱铢必较的李鸿章、李孟群大受震撼。
李鸿章和李孟群觉得这两个旗人大员未免太过儿戏了,这是外交谈判现场,这两个老家伙居然因为自己困倦就放弃争取更好的条件。
包令和特罗·默然见桂良、花沙纳松了口非常高兴,表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奈何李鸿章、李孟群二人没有答应,仍旧同他们扯皮。
包令和特罗·默然见状便也顺势做了些微调,将一些过于苛刻的附加条件收了回去,算是给彼此各留了一个台阶。
然而谈到舟山时,双方出现了极大的分歧。
包令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款草案推到李鸿章面前,态度十分倨傲强硬:“浙江宁波府之舟山岛,须割让予大英帝国。舟山位于中国海岸线中段,是我们商船进入长江口和宁波港的必经之地。大英帝国的商船需要在舟山拥有一个不受干扰的补给基地。”
包令的话还没说完,李鸿章便已经把那张条款草案轻轻推了回去,语气却坚定不移,完全不像方才在其他条款上那般圆融退让:“包令公使,舟山一事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舟山不比长山岛,它是个大岛,位置紧要,民情复杂。公使阁下或许也知道,贵国第一次犯顺......呃,第一次与我国交战期间,贵军曾占据舟山多年。”
李鸿章说到这里,顿了顿,直视包令,言语恳切,仿佛真的是在推心置腹地为对方着想:“贵军驻扎舟山多年,舟山什么情况,贵军应当比李某更清楚。
舟山当地百姓民风剽悍,反夷情绪极为激烈。李某曾听说贵军占据舟山期间,当地乡民四处袭扰贵军营哨,投毒水源、夜烧营房、劫杀散兵,种种手段令贵军防不胜防。
贵军非但未能将舟山变成一处稳固的补给基地,反而损兵折将,疲于奔命,最后不得不主动放弃。”
说到这里,李鸿章端起茶盏,喝了口英国人提供的红茶,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站在贵方的立场上替你们考虑,占据舟山这么一个地方,对贵国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个沉重的负累。
舟山多刁民,占之不划算,治之不安宁,连我们大清朝廷都感到头疼,贵军驻扎在那里,每日都要面对层出不穷的袭扰和抵抗,防不胜防,开销巨大。与其如此,何必非要背上这个包袱呢?”
李鸿章倒也不是信口胡诌,他说的也是实情。
第一次福寿膏战争期间,尽管英军更早占领港岛,港岛的港口条件也确实非常好。
可港岛毕竟太小太荒凉了,彼时英军首选的远东殖民据点并非港岛,而是更晚占领,面积更大,开发程度更高的舟山岛。
最后英军确实也是因为李鸿章上述说的那些原因放弃了舟山岛,只是将舟山岛作为赔款抵押,等清廷还完《江宁条约》的赔款后便撤出了舟山岛。
包令沉默了片刻,他承认李鸿章的分析击中了要害,舟山当地人的排外情绪和反抗意识确实强烈。
武力占据舟山容易,长期统治舟山却难。满清官军打不过英军的坚船利炮,但舟山的老乡却可以用无穷无尽的小规模袭扰让占领者付出高昂的代价。
不过包令对舟山的垂涎并未因此熄灭。
舟山的位置太过重要,中国最优良的自然航道有两条,一条是珠江,一条是长江。
控港岛可控扼珠江口,控舟山则可在控扼杭州湾的同时控扼长江口,舟山的战略地位自是不言自明。
珠江和长江流域的市场体量不是一个量级,更何况控舟山还能兼顾控制钱塘江流域的市场,向东亦可望日本和琉球,是绝佳的殖民据点。
包令抿了抿薄唇,将那份条款草案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早有准备的包令换了一份草案推到李鸿章面前:“阁下说的不无道理,当初我在广州担任领事的时候就曾听说发生在舟山的事情。
这样吧,大英帝国可以退一步,舟山岛仍由贵国统治,但舟山港口及其附近区域,需要划定一片专管租界。
贵国官员可以继续负责舟山的民政治安,港口的管理和运作则由我们全权负责。
我想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你们保住了舟山的主权,我们得到了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商业港口。”
李鸿章接过那份修改过的草案,草案乃汉英双语所写,李鸿章看得懂,他低头看了良久,同在场的满清代表商议了一番。
花沙纳觉得划定租界毕竟不等于割让土地,港口的管理权虽然交出去了,但岛上的主权和治权仍然留在大清手里,可以接受。
虽说李鸿章、李孟群仍旧心有不甘,但他们也清楚这是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最不坏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