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芳扭头看了一旁的林凤祥、李奇一眼,说道:“江西本地的绿营团练未战先降也就罢了,赛尚阿手底下的陕甘兵勇,骨头何时也变得这般软了?”
从桂湘一路转战至鄂赣皖苏期间,昔日的西殿兵马一直为先锋。
作为西殿宿将的李开芳、林凤祥等人基本上和沿途的清军都交过手,对不同区域的清军了解较深。
李开芳依旧记得六年前征战湖南,尤其是在长沙城下苦战的那段时日,陕甘兵勇是清军营伍中除了彼时的劲敌楚勇外少有能打硬仗的,彼时陕甘兵勇的骁悍能战给李开芳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如今才过了五六年光景,同样的陕甘绿营兵勇,竟成建制地未战先降。这种事放在当年长沙城下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李开芳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这事我总觉得邪乎,不大对劲,这么多陕甘兵勇说就降,有点太顺了。”
打惯了逆风仗的李开芳,遇到如此顺遂的开局,总感觉很不习惯,还没适应过来。
湖北战区司令李奇脚踏在城垛的凹口处,一手扶着腰间的雁翎刀,一手夹着武昌黄鹤楼卷烟厂卷的黄鹤楼卷烟,瞥了一眼城下的俘虏队伍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在长沙城外和咱们死磕的那是刚从陕甘调来的生力军。这些人跋涉数千里到了湖南,一腔子蛮勇还在,饷银也还发得足。
如今赛尚阿手底下这些陕甘兵,在江西待了五年,自从广东被咱们光复后,江西清军营勇的粮饷便再也发不齐,营头里头的军官和团练头目只知道变着法子捞钱,当兵的一天到晚窝在赌坊烟馆妓院里头,就是副铁打的身架心志也消糜烂了。”
北殿也参加过长沙战役,只是北殿没有直接参与攻打长沙城的战役,打的是水陆洲和岳麓山两处长沙城外的清军营垒。
彼时和他们对垒过的清军,无论是向荣的楚军、镇筸兵,还是江忠源兄弟的楚勇、长沙本地团练,乃至赛尚阿的陕甘营勇,王琳河南河北镇营勇,确实表现得要比现在的清军像样些。
虽然同样是打败仗,但败得没有现在这么难看,至少还没开战便有大量兵勇成建制来降的事情鲜见。
说着,李奇将剩下的小半截烟头在城砖上捻灭,随手弹了出去,接着道:“再说了,当年他们在长沙和咱们打仗,长沙绅商好吃好喝供着,他们有饷银拿,有援兵,有指望。
如今江西已经成了一处兵家死地,没了指望念想不说,又久在异乡作战多年,难免萌生思乡之心,不想继续为满清卖命,也是人之常情。
莫说是陕甘兵勇骨头软,这些时日我也收到了很多江西地方文武的信件。
上至江西的布政使、团练会办、总兵,下至一县知县、一汛把总,都够装一大箩筐了。”
陕甘兵勇是客军,客军在没有轮换的情况下同一批人在异乡打了四五年的逆风战,坚持到今天北殿从南北两个方向会攻江西省垣南昌才出现崩解的迹象。
说实话对于清军而言也算是极为难得了。
说着,李奇迎林凤祥、李开芳二人进入他设置在星子城南门,也就是彭蠡门城楼上的指挥部内,给林凤祥、李开芳二人看了近些时日江西文武官员送来的信件。
随着南方的局势愈发对北殿有利,加之前安徽黄梅县知县杨壎、前湖北德安府知府刘齐衔、前湖南平江县知县庞公照、前湖北襄阳府知府海瑛等人降俘官员起了很好的表率作用。
北控区周围的满清官员对满清的忠诚程度已大不如前,尤其是在北殿接连取得了湖南、两广之后,这一趋势愈发明显。
主动和北殿寻求接触联络的满清文武官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了起来。
尤其是形势最为不妙,防务压力最大的江西地区。
毕竟庸碌如赛尚阿也能意识到北殿在取得两广,对江西形成包围之势后,下一个目标必定是近在咫尺,可以多路发兵,后勤补给最为便捷的江西。
这一趋势在近期江西北、西二线调兵,做出取广饶、进逼江西省垣南昌的姿态以来,尤为明显。
这段时间李奇和九江府知府王旭涛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来自江西文武官员,乃至本地绅商的信件。
其中有不少江西本地绅商,这两三年来本着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想法,已经将部分家产折现,存入了中华银行开设在九江的分行乃至汉口的总行。
李奇并没有夸大其词,江西满清文武送来的信件确实多到要用箩筐来装。
林凤祥、李开芳二人在双峰山大营的三年时间乃至现在,彭刚都给林凤祥、李开芳二人配有随军教师,专门教授他们这些西殿出身的中高级军官识字。
经过三年的学习,两人现在算是粗通文墨,措辞简单的信件,连看带猜也能明白大概意思。
林凤祥信手拿起最上头的几封翻看一番。
一封是江西饶州府鄱阳县知县沈衍庆来信,信中言辞卑膝,称愿率阖县绅民归顺圣朝,连城中存粮数目、银库余额、丁壮人数都列了详细清单。
一封是满清前刑部尚书、现江西团练会办陈孚恩的密信,字里行间尽是窥测风向之意,既不提归降,也不说不归,只说愿伺机效命,态度虽含含糊糊,却透着十足的惶恐,显然也是在为自己找后路。
最令林凤祥感到诧异的是居然还有江西布政使陆元烺的来信,不知南昌城内的赛尚阿得知连江西布政使也通北后会作何感想。
略略看过几封信件后,林凤祥把信放回桌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目光投向李开芳和李奇:“会不会是诈降?”
连江西布政使和团练会办都同他们暗通款曲,林凤祥总觉得过于顺利,顺利到让他感到不可思议,难以相信。
林凤祥并非无端多疑。
太平军北上北伐的那一段经历,他至今仍旧记忆犹新。
当年北伐军从江苏浦口出发,入安徽、进河南、经陕西、攻直隶,一路攻城略地,沿途收编了不少投降的北方绿营和地方团练。
那时的北伐军意气风发,声势浩大,可随着战局日下,北伐军遭到数倍于己的清军围追堵截,粮食吃尽,弹药告罄,陷入了逆境。
那些当初沿途归顺的绿营兵丁和团练纷纷逃散乃至反水,真正跟着他林凤祥冲出重围、一路辗转南归的降兵降将,少得可怜,更多的人选择了倒戈回清。
从那以后,林凤祥对满清的降兵叛勇,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充满了不信任。
即便林凤祥清楚眼下的局面和他昔日北伐时不同,他也很难对满清的降俘官员、降兵叛勇产生信任。
林凤祥沉声道:“满清的人信不过,我在北伐时见得太多了。投降的时候,这些人都说得好听。可一旦战场上情形有变,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捅起刀子来比谁都狠。
眼下三千多清军兵勇一齐来降,又有如此之多的清廷官员有意来降,若有奸细混在其中,里应外合,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李奇却不慌不忙道:“林旅长所言不无道理。可诈降也得有诈降的资本。满清的兵虽然胆小怕死,但确实个顶个的精明,早降是降,晚降也是降,与其等着兵临城下被裹挟,倒不如主动过来,还能捞个献城带路的功劳。眼下江西一省之内,上至省垣南昌内大员,下至穷乡僻壤的微末小官,谁不是各怀心思、自谋出路?”
比行军打仗,满清的兵勇确实不如北殿的常备兵和民兵。
但要比心眼子,北殿的常备兵和民兵未必比得过满清的那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