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李奇正是觉得,正是因为满清的将弁兵卒就是因为心眼子太多,彼此间太会算计,打起仗来才如此不堪,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把自己也给算计进去了。
李奇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就算原本存了诈降的心思,到了咱们营盘,其他的事情就由不得他们了,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我们自身足够强大,任何人都能为我等所用。”
李奇事先已在南康府、九江府设置战俘营,两府的战俘营有容纳管理大量清军俘虏的能力。
且不说九江、南康二府光复的时间比湖北的很多府都早,北殿在九江、南康二府的统治较为稳固。
再说,这些江西清军的俘虏经过甄别后大部分是要送到湖北去的,掀不起什么风浪。
李奇转身走到悬挂在墙面上的巨幅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他这些年来亲自主持绘制的江西全境图,南康、九江、饶州、广信、南昌诸府的山川形胜、城池关隘、水陆道路皆以朱墨两色细细标注。
图上代表北殿兵力的红色箭头已从北、西两面逼近南昌,南昌城的位置被一个醒目的靛青色圆圈圈住,有如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李奇给此次参战的常备部队连长以上的军官,民兵部队营长以上的军官都发了一份江西舆图。
虽说李奇也带有沙盘,但李奇不时也会用纸质舆图,以锻炼麾下军官看等高线地图的能力。
毕竟沙盘虽然清晰直观,但不容易携带,除了团以上的军事主官有条件在战时拥有高精度的沙盘之外,营连一级的中基层军官,因客观条件所限,很难在战时长期随身持有高精度的沙盘查看战场形势。
纸质的舆图就不一样了,可以统一印制,卷起来放入舆图筒,一个人背着就能带走。
在会看等高线地图的军官脑子里,二维平面地图和立体的沙盘无异。
李奇拿起桌面上上了漆的指挥杆,在舆图上点了点,旋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凤祥和李开芳二人身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根据最新的电报,国宗所部大军已经攻入南昌府丰城县境内,我们九江、南康这一路的参战部队也已基本完成集结,李开芳!”
李开芳听到李奇点自己的名字,身子一正,脚跟啪地磕在一起,挺胸昂首,朗声应道:“到!”
李奇手中的指挥杆指向舆图东侧,沿着鄱阳湖迤逦东去的几条水道虚划了一道弧线:“命你率十九旅,并南康府、九江府二府的两个民兵团,兵分两路。”
李奇的指挥杆杆头先是落到鄱阳湖东岸的饶州府方向:“一部明日乘船,沿鄱阳湖入鄱江(昌江下游饶州府府城鄱阳至入湖江段),经昌江、乐安江水道东进,速取鄱阳、浮梁、乐平等县。
饶州府城鄱阳乃赣东北门户,拿下鄱阳,景德镇、浮梁一线便无险可守,浮梁瓷税、茶税皆为赣省岁入大宗,断此财源,南昌不战自困。”
说着,李奇手中的指挥杆杆头又移到舆图东南方向:“另一部乘船沿锦江、信河水道东进,取广信府。
广信踞浙赣走廊咽喉,控住此地,一则断浙江清军西援之路,二则为我军日后东出浙江预留通道。”
李开芳盯着舆图上那两条蜿蜒的水道,略一沉吟,抱拳道:“司令放心,饶州、广信两府,末将定为大军拿下!”
李奇点了点头,旋即转向林凤祥:“林凤祥!”
林凤祥挺直腰板,应声如雷:“到!”
“命你率十八旅,并黄州府、武昌府两个民兵旅,水陆并进,直取江西省垣南昌。”李奇一面挥动手中的指挥杆,一面说道。
“陆路偏师从德安县县城出发,南下取建昌、安义二县县城,扫清南昌北面屏障,压缩南昌清军的活动空间。
建昌、安义二县现成虽是小城,却是南昌北面的犄角,拿下二县,南昌城内的赛尚阿等人便再无腾挪余地。
主力乘船沿赣江溯江而上,直趋南昌!水师炮船先行,步炮炮组随船跟进。
到了南昌城下,先拔除其外围营垒炮台:能以炮火远程驱离便以炮火驱离,若炮火驱离不成,再以步兵攻拔外围营垒炮台,而后围城。”
林凤祥盯着舆图上南昌城周围密密麻麻的清军营盘标注,沉声道:“遵令!”
李奇放下手中的指挥杆,走到二人面前,交代说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此番南征南昌,归顺者安,抗拒者亡。
若有满清官员兵勇愿降,纳之,实在不愿降的再行攻城。至于不犯百姓诸军规条例,我想二位旅长在双峰山大营都已经学过,已是烂熟于心,不要我再强调了。”
林凤祥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转身走到城楼垛口边上,望了一眼城下连营数里的军帐。
夕阳西斜,鄱阳湖上金光万道,水师的战船桅杆如林,船头的火炮在斜阳下泛着冷光。步营的兵丁们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
这一切和当年北伐时的光景截然不同。
当年北伐军孤军深入,粮弹两缺,前后无援,满清降兵叛勇投过来,是跟着他们赌命。而如今,北殿数万大军稳扎稳打,后方稳固,粮饷充足,水陆并进,步步为营。
这些满清降兵叛勇投过来,不是在赌命,而是在换船,从一艘眼看就要沉没的破船,换到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上。
林凤祥细思之下,觉得李奇方才所言也在理,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自身足够强大,任何人都能为我等所用。
北伐之际他们沿途接纳的降叛,乃至北方新兄弟最终脱离队伍乃至背叛北伐军,向北伐军捅刀子,那也是因为北伐军处于逆境。
中途新纳之人指望他们跟江西平在山、紫荆山的老兄弟一样能共苦,确实有些强人所难的。
若能一直处于顺境,收降的满清兵勇也未必不能同甘。
毕竟于多数人都是难共苦中苦,却能共甜中甜的。
念及于此,林凤祥收回目光,转身折返回李奇的战区指挥部来寻李奇:“司令,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李奇抬手示意林凤祥有话直说。
“周德荣此次劝降带回的八百余陕甘兵勇。”林凤祥顿了顿,说道。
“我想从中挑一批人,随十八旅一同南下。这些人熟悉南昌城郊营盘布局、各处壕垒虚实、各营将弁脾性,沿途以及到了南昌城下,或可派上用场。”
李奇欣慰一笑,他知道林凤祥、李开芳二人对满清降兵叛勇一贯心存芥蒂,此番主动提出要带降兵南下,已是难得的变通。
“准了。”李奇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端起一杯递给林凤祥,自己也端起一杯,“但有一点,降兵降勇暂不编营设连参战,单独设队,由你十八旅旅部直辖。甄别考核之事,你自己把关。”
“是!”林凤祥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