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南郊,五旅、十八旅的营地内,灯火通明。
连夜挑选攻打顺化大营的命令已经传了下去,营中一片忙碌景象。
五旅、十八旅的军官们在各个营帐间来回穿梭,一队队被选中的精兵扛着火铳从各连的营区汇集到团部操场,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兵,虽然不知道具体要打哪里,但从军官们紧锣密鼓的调遣中,已经嗅到了大仗来临前那股熟悉的紧张气息。
老兵们默不作声地检查着手中的火铳弹药,将铳管擦了又擦,把定装弹药一粒一粒地填进皮弹盒中,动作熟练而从容。
而在数里之外的赣江上,陈淼的舰船也将炮弹从弹药舱搬上甲板,把炮膛擦得干干净净,旋即缓缓调整泊位,随时准备作战。
虽说陈淼的舰船开不进护城河,威胁不到顺化门大营。
可一旦战斗打响,舰船上的舰炮可以达到章江大营、德胜大营这两座距离赣江较近的两座清军营垒的部分区域。
为陆师部队牵制住一部分清军兵力。
与此同时,南昌城学院前街的江西巡抚衙门内,赛尚阿正佝偻着腰坐在案后的太师椅上。
赛尚阿这些时日的起色一日不如一日,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些日子他的咳疾又犯了,每逢夜间便咳得撕心裂肺,痰盂里总是积着半盏带血丝的浓痰。郎中说这是痨症,让他好生调养。可南昌城四面被围,他又如何安心调养得下去?
不过此刻,赛尚阿的精神却是异样地亢奋。
昨日他与福诚秘密商议定下了让福诚前去章江大营调集心腹,南昌城内以陆元烺、陈孚恩为首的那几个有里通发逆嫌疑的官员请到他这里来。他赛尚阿在今夜肃清城内奸细。
时辰不早了,眼见福诚等人一去久无消息。赛尚阿的目光频频投向门外,心中却无端地有些焦躁,寻思着福诚怎么还不回来?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赛尚阿非常激动,以为是福诚把以陆元烺、陈孚恩为首的那几个有里通发逆嫌疑的官员请到了。
赛尚阿起身欲看个究竟,却见一个人影踉跄着抢进门来,险些同赛尚阿撞了个满怀。
此人正是福诚,见到赛尚阿,福诚连忙单膝跪倒在地。
赛尚阿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连忙用手撑住案台,稳住身形,旋即定了定神,目光越过福诚,向门外望去,但门外空空荡荡,只有两个神色慌张的亲兵守在廊下,而福诚身后,再没有其他人。
“你请的人呢?”赛尚阿皱眉道。
福诚跪在地上,竟然不敢抬头,带着哭腔道:“中堂大人,他们、他们果真通发逆!卑职晚了一步!”
赛尚阿只觉得耳朵里嗡嗡鸣响,头晕目眩。
“你说什么?”赛尚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福诚抬起头来,涕泗横流道:“中堂大人,卑职带标兵去请他们,谁料到了城南的千家前巷,也就是陆元烺那厮的私邸所在,连大门都没进去,陆元烺的护卫突然从门内杀出来,人人手里都藏着短铳,拔出来就打!那短铳不用打一枪装一发,一口气连开了六枪!弟兄们猝不及防,当场就被打倒了十七八个!”
言及于此,福诚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凄声说道:“卑职派去请他们的五十来个提标标兵,回来的只有一半,剩下一半都被他们打死了!”
赛尚阿闻言,只觉得一股腥甜的血气从胸腔里直冲喉头。
他那张蜡黄的面孔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刷地变得惨白,两种颜色在他脸上交替闪过,脸上的表情狰狞扭曲。
“好......好好......”赛尚阿气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啊,好得很啊,朝廷养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就是这样报效朝廷的?”
福诚跪在地上,不敢应声。
赛尚阿猛然转过身来,一把抓起案上那只青花瓷盖碗,狠狠向地上摔去。瓷碗在地上炸裂开来,瓷片四溅,茶水横流。福诚被溅了一脸的茶水和瓷碴,却连躲都不躲。
“说!到底是谁带的头?巡抚张芾现在又在何处?我已经有快一天没在巡抚衙门瞅见他了。”赛尚阿的声音里透着森森的杀意。
“除了陆元烺和陈孚恩那厮,还有哪些人参与了?”
“中堂大人!”福诚顿足道,神情满是悲愤与绝望。
“这事儿就是张芾和陆元烺带的头!”
赛尚阿闻言,骤然怒目圆睁。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旋即重重拍在案台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笔墨砚台移位。
“张芾?”赛尚阿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我待他不薄,他安敢如此!”
话音未落,福诚又道:“中堂大人,还有陈孚恩!廉兆纶!恽光宸!史致谔!他们这群狗贼畜生是一窝的!”
赛尚阿只觉胸中一阵翻涌,这他娘的几乎是整个南昌的实权汉臣全部都有通贼之嫌!
南昌城内的事态远比赛尚阿预料的要严重得多!
赛尚阿一手死死撑住案台,才没有当场栽倒。
“张芾!陆元烺!陈孚恩!”赛尚阿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些熟悉的名字。
“好。好得很,他们这是要造反!本钦差还活着呢!”
说到这里,赛尚阿猛然抬起头来,厉声道:“来人!传我手令,立刻——”
“中堂大人!”福诚打断了他的话,急切道,“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赛尚阿闻言脸上的表情为之一滞。
福诚的嘴唇哆嗦着,将他从逃回来的标兵口中得知的消息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张芾和陆元烺已经派遣他们的亲信,封锁了羊子巷桥、跃龙桥、塘塍上。除此之外他们还征用了北湖、东湖、西湖三湖所有的舟船!
中堂大人,他们这是——他们这是要将南昌城一分为二,不许咱们北城的兵去南城,他们把大半个南城献出去,向发逆投降啊!”
话音未落,赛尚阿只觉天旋地转。
眼前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剧烈地晃动,福诚那张涕泗横流的面孔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不清,案台上的灯火变成了一片迷濛的光晕。他听到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似有千万只蚊蝇在颅腔内飞舞。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穿过脊背,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