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眼看就要仰面栽倒。
“中堂大人!”福诚抢步上前,搀扶住了赛尚阿,扶着赛尚阿坐下。
赛尚阿坐下缓了缓,偏头看向福诚:“福诚。”
“卑职在!”福诚应道。
“你立刻去章江大营。”赛尚阿交代福诚说道,“点齐章江大营所有还能打的陕甘兵勇,你亲自带队,强攻羊子巷桥和跃龙桥,一路打到城东南去。”
言及于此,赛尚阿的眼中闪掠过一丝狠厉之色。
“务必将张芾、陆元烺、陈孚恩、廉兆纶等一干叛逆,有一个算一个,全数拿下!当场斩杀,以绝后患!绝不能令他们的奸计得逞!”
北殿不接受旗人俘虏,南昌城内的汉官有退路,而旗官没有任何退路。
以福诚为首的少量在赣旗官是眼下赛尚阿为数不多能够相信的人。
福诚站起身来:“谨遵中堂大人钧命!”
言毕,福诚转身便走。
福诚出了巡抚衙门,翻身上马,带着身边的上百名提抚标兵,策马直奔章江大营。
马蹄踏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路旁民居的门窗紧闭,偶有一两扇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灯火,旋即又匆匆熄灭。
不到两刻钟,福诚赶到了章江大营。
营门口的值夜兵丁见到福诚手持钦差令牌,不敢怠慢,连忙打开营门。福诚策马直入大营,一路穿过层层营帐,直奔中军大帐。
章江大营是南昌最大的一座清军营垒,此地所驻之兵勇,皆是来自陕甘的精锐兵勇。
福诚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十几名陕甘绿营将备连同团练头目正在灯下枯坐,见到福诚持钦差令牌闯入,纷纷起身行礼。福诚也不寒暄,当即将赛尚阿的手令拍在案上,厉声道:“奉中堂大人钧命,调五千章江大营兵勇。即刻集合,随本将杀奔南城!抗命者斩,临阵退缩者斩!”
章江大营的陕甘绿营将备连同团练头目由于层级较低,消息不甚灵通,还不知道张芾、陆元烺、陈孚恩等人已经事实上割据南城部分街区,想要开城门引北殿大军入城之事。
听到这一突如其来的命令,众将面面相觑,固原提参将王景迟疑道:“福军门,中堂大人骤然下此命令,发逆是不是打进城了?”
福诚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比发逆打进城还要命!张芾、陆元烺、陈孚恩通了发逆,已经派兵封了羊子巷桥、跃龙桥和塘塍上,要献南城投降!耽误了中堂大人的钧命,你担得起吗?快点兵去!”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无不大惊失色。
张芾是江西巡抚,陆元烺是布政使,陈孚恩是团练大臣——这三个人若是通了敌,南昌城还守个屁?
众陕甘将备团练头目再不敢多言,转身冲出了大帐。
须臾之间,章江大营中号角声此起彼伏,军官们嘶哑的喝令声在各营区间回荡。沉睡中的兵勇们被一个个从铺位上拽起来,睡眼惺忪地抓起刀枪火铳,跌跌撞撞地跑向校场集合。
福诚在章江大营点了五千兵勇,又遣快马奔赴临近的广润大营,从那里再调来两千余人。两处兵马合在一处,共计七千余人,在章江大营校场上黑压压地列成了阵势。火把如林,刀枪如丛,战马打着响鼻在队列前来回踱步。
福诚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拔出腰间的职官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冷厉的寒芒。他扫了一眼面前这七千多名陕甘兵勇,对他们进行了一番简短的战前动员。
动员毕,福诚将手中的职官刀向前一指:“出发!“
七千余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出章江大营,沿着北城的主街向南推进。
队伍前列是三百名手持火铳的鸟枪兵,两翼各有一百骑兵护卫,中间是扛着长矛和大刀的步兵主力。火把从队首一直延伸到队尾,在夜色中形成了一条蜿蜒游动的火龙,远远望去,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队伍很快行进至北城与南城交界处的塘塍上附近,福诚举起千里镜,向前方望去。
塘塍上是南昌城中一条横贯东西的长街,北接章江门内大街,南连进贤门内大街,是连接南北两城最重要的陆上通道。
平日里这条街上商贾云集,人烟稠密,可此刻望去,整条街面空空荡荡,只有两侧的房屋在夜色中勾勒出两道沉默的黑影。
福诚正要看个仔细,忽然塘塍上南端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便是密如爆豆般的枪响!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铳弹如暴雨般泼洒过来!打在最前面那排火把兵的身上、脸上、手臂上,血花在火光中飞溅开来,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前排的兵勇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火把脱手滚落,在街面上溅起一蓬蓬火星。
“有埋伏!”有人尖叫起来。
原本还算整齐的行军队形瞬间大乱。
前排的兵勇本能地向后退缩,后排的兵勇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仍在往前挤,两队人马在狭窄的街巷中撞成一团。军官们拔刀乱砍,想要稳住阵脚,可惊惶失措的兵勇们哪里还听得进号令。
福诚的马被前头的骚乱惊得人立而起,福诚死死勒住马缰,高声喝道:“不要乱!列阵!列阵射击!”
然而此刻福诚的声音在密集的枪响和震耳的惨叫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塘塍上南端,那些埋伏在暗处的人影开始从房屋的阴影中涌了出来。福诚借着火把的光亮,勉强看清了这些人的模样,他们身上穿的是清军团练的号褂,却全部反着穿。
在反穿号褂的人群最前方,福诚借着火光和千里镜看到了两张他很熟悉的面孔。
正是江西布政使陆元烺。
此人身着一件反穿的深蓝色团练号褂,手里提着一根乌黑锃亮的短铳,站在街口一张翻倒的八仙桌后头,沉着脸指挥着身旁的团练兵勇。
陆元烺身边,则是江西团练会办大臣陈孚恩。
两人身边,黑压压地站满了反穿号褂的团练兵勇,少说也有一两千人。
福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咬牙喝道:“陆元烺!陈孚恩!你们两个狗贼,胆敢造反!”
陆元烺闻言,并不动怒,只是隔着街面冷冷地看了福诚一眼。
“福军门,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清气数已尽,南昌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你带来的这些陕甘弟兄,有多少是被你拿刀逼着来给大清朝陪葬的?放下刀枪,我们还能算是阵前起义,既往不咎。若是执迷不悟......”
说着,陆元烺抬手一指街面上横七竖八的清军尸体,“这便是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