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福诚狠狠地啐了一口,拔刀向前一指,吼道,“弟兄们,给我打!拿下这两个反贼的人头!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福诚身后的陕甘兵勇们稳住了阵脚,前排的火铳手、抬枪手、劈山炮手、洋炮手开始朝着塘塍上南端列阵还击。
一时间,铳炮声震耳欲聋,整片塘塍上区域被铳口、炮口喷出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铅弹、铁弹横飞,打在墙壁上的溅起一团团碎砖粉屑,打在人体上就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两边的兵勇就地取材,躲在翻倒的门板、推倒的货摊后头,一边装填弹药,一边朝着对面开火。
福诚这边的陕甘兵勇人数虽众,但陆元烺、陈孚恩那边的团练多系本地人,对塘塍上的情况很熟悉,又是以逸待劳,据险而守。
双方很快陷入僵持,福诚所部陕甘兵勇仓促间难以突破塘塍上,进入南昌城南的街区。
陆元烺、陈孚恩的团练武装一时间也难以击溃人数众多的福诚部陕甘兵勇。
当然,论伤亡的话,作为进攻方且急于进入南昌城南街区的福诚所部陕甘兵勇肯定更大些。
福诚部陕甘兵勇所在街头街面上的青石板很快便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伤兵的呻吟声和垂死者的惨叫声回荡不休。
值此时,东南方向也隐隐传来铳炮声。
福诚担心若不能及时进入城南协防,城南的部分叛清团练会乘势夺门引北殿大军入城,急得目眦尽裂,拔出腰刀便要亲自带队冲锋。
参将王景见福诚如此冲动,急忙拽住福诚坐骑的马缰,大声道:“福军门,不能冲!冲不过去的!他们占着街口,铳炮又精良,硬冲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福诚怒吼道。
王景咬了咬牙道:“绕道!从北湖、东湖的水路过去!“
水路?
到底还只是将备层级的中层绿营武官,不谙熟内情,张芾和陆元烺已经征用了北湖、东湖、西湖三湖所有的舟船。水路,同样过不去。
“水路也被他们断了!”福诚咬牙切齿道,“这群天杀的反贼!”
福诚望了一眼尸横遍地的街面。
不到两刻钟,他的七千余兵马已经在塘塍上丢下了至少上百具尸体,还有数量两三倍于此的伤兵躺在血泊中哀嚎。
而对面的陆元烺和陈孚恩,虽然也有死伤,但仗着地利和火器优势,伤亡远比他这边要小。
他娘的,天杀的陆元烺、陈孚恩,剿贼的怎么就打不出这等气势,打起自己人来倒如此凶悍,想到这里,福诚被气得不由得啐了一句。
王景虽不谙南昌城之内情,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塘塍上仓促间是攻不过去了。
可若是不能迅速攻过塘塍上,他便到不了南城。到不了南城,便拿不住张芾和陆元烺。拿不住这些反贼,坐视他们开门引短毛入城,整个南昌城便完了。
就在福诚在塘塍上与陆元烺、陈孚恩的团练武装激战正酣之际,南昌城东南角,另一场同样惨烈的战斗也打响了。
顺化门城楼,顺化门守将陕甘延绥镇副将王佑清正站在城楼上的箭垛后,一手扶着垛口,一手握着腰间的刀柄,面色阴晴不定地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王佑清是赛尚阿一手从守备提拔到副将的陕甘延绥镇绿营将备,对赛尚阿极为忠诚。
赛尚阿让他守顺化门,他便守着。赛尚阿不开口,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敢开城门。
可此刻站在城下要开城门的,偏偏是江西巡抚张芾。
张芾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后整整齐齐跟着着大几百号抚标标兵,在抚标标兵身后,还有大批陆元烺、陈孚恩、廉兆纶等人众筹调来的家丁和团练兵勇。
“王佑清!”张芾官威十足地仰头喊道,“本抚现在要出城巡查防务,即刻开门!耽误了大事,你吃罪不起!”
王佑清在城楼上犹豫着。
张芾是江西巡抚,本朝文贵武贱,他确实吃罪不起。
可这个点巡抚大人带着如此之多的兵勇来叫城门,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来,再者王佑清也没有收到赛尚阿的手令,王佑清不敢擅自开顺化门。
更何况方才王佑清以千里镜窥探张芾的队伍,发现张芾这支队伍后头有大量兵勇反穿号褂。
敌军兵临城下,随时都可能发兵摧城,张芾的兵勇在这个时候反穿号褂,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
“抚台大人!”王佑清俯身在箭垛上向下回话,“卑职奉的是钦差大臣赛中堂的钧旨镇守顺化门。没有赛中堂的手令,卑职不敢擅自开城!还请巡抚大人出示中堂大人的手令,或者末将派人去巡抚衙门取来,巡抚大人在城楼下稍候片刻,也不误事。”
张芾闻言,面色阴沉如水。
要赛尚阿的手令?
赛尚阿此刻只怕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了。
塘塍上那边都响起了铳炮声,八成是福诚正带兵朝着顺化门杀来。每多耽搁一息,他们的处境便危险一分。
张芾对王佑清软硬兼施,劝了许久,岂料王佑清这厮是认死理的,油盐不进,只认赛尚阿,就是不肯开城门。
从塘塍上那边传至耳畔的铳炮声愈发激烈,王佑清又不好忽悠,张芾也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张芾压着心头的焦躁,放缓了语气,试图劝降王佑清:“王副戎,你是个实心用事的。本抚实话告诉你,城外天军圣兵数万之众,破城只在旦夕之间。赛尚阿大势已去,你何必为他殉葬?开城门,迎天军,本官保你一条生路,保你顺化门内外上千弟兄一条生路!”
王佑清闻言沉默了片刻,这话从张芾口中说出,印证了他的猜测是对的,张芾果然有问题。
只是张芾贵为一省巡抚居然也从贼,还是给了王佑清极大的震撼。
张芾说的也有道理,但王佑清丝毫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在城下那几千反穿号褂的兵勇身上扫过,又在城头上自己那些困倦不堪的兵士身上扫过。
他当然知道南昌城守不住了。他也知道连张米芾都从了贼,赛尚阿大势已去,可他是赛尚阿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赛尚阿待他不薄。
“张抚台!”王佑清义正言辞道,“我是吃朝廷的饷,中堂大人又对我有厚恩,中堂大人让我守门,我便只能守门。巡抚大人若是要开城......”
言及于此,王佑清顿了顿,说话的语气骤然变得斩钉截铁:“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芾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了。
张芾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左右沉声喝道:“弟兄们!顺化门就在眼前!拿下城门,迎天军入城!”
言毕,张芾抽出腰间的职官刀向顺化门方向猛地一挥。
“攻城!”
张芾话音方落,两千余名反穿号褂的兵勇便如决堤之水般朝顺化门城楼涌去。霎时间,顺化门内大街上的空气骤然绷紧到了极点。
城楼之上,王佑清面色铁青。他一把推开面前的箭垛挡板,拔出腰间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雁翎刀,磨得锃亮的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