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勇下达了命令:“五旅第一团第三营、第四营,即刻集合,随我去塘塍上。”
旋即,彭勇又偏头看向张芾:“张抚台,你和你的兵对城里的街巷熟悉,你的抚标标兵也出一部分人,负责带路。”
张芾连忙点头,转身对身旁的抚标军官吩咐了几句。抚标军官们拨转马头,策马奔向后方集结中的抚标标兵队伍,须臾之间便点出了五百名精干的标兵,个个反穿着号褂,列队候命。
彭勇翻身下马,走到正忙着部署防务的林凤祥面前,交代说道:“林旅长,你留镇于此。我带两个营去塘塍上,击退福诚,把陆元烺、陈孚恩接应出来。“
林凤祥担心彭勇有什么闪失,说道:“国宗,两个营是不是太少了?我听说福诚攻塘塍上的兵勇少说也有中几千,不如我再从十八旅调两个营随国宗同去?”
“不必。”彭勇摇了摇头。
“南城这边刚刚站稳,需要十八旅的兄弟在这里守着。福诚那边打了快两个时辰了,能有多少力气?
我带两个营的生力军过去,压上去就能把他们打崩。再者,城内街巷狭窄,不利于大部队展开,带太多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北殿常备部队一个营在满编的情况下是七百六十八人,彭勇认为五旅的两个营加上张芾的五百标兵前往塘塍上驰援足够了。
见彭勇决心已定,所言亦有理,林凤祥也不再多言,朝彭勇抱拳说道:“林某在此等着国宗的好消息,国宗多家小心。”
彭勇咧嘴一笑:“我们都已经打入了南城城内,一个福诚和些许陕甘残兵败将翻不了天。”
片刻之后,五旅第一团第三营和第四营的九百余名将士便在羊子巷街口集结完毕。
将士们个个面色沉毅,军容整肃得不像是鏖战已久的样子。
彭勇翻身上马,抽出雁翎刀,刀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光弧。
“第三营打前锋,第四营殿后,张抚台的标兵随三营负责带路。目标塘塍上,遇到敌对清军,就地击溃,不必追击溃兵。首要任务是找到陆元烺和陈孚恩的人,把他们接应出来。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将士齐齐应声,声震街巷。
“出发。”言毕,彭勇带着麾下两营将士和张芾的五百标兵望西北的塘塍上方向而去。
张芾亲眼看着彭勇两个营的北殿将士令行禁止,迅速完成集结,反应比他的抚标还快得多,非常庆幸没有选择和赛尚阿一道死守南昌,而是选择了反正投诚。
否则他可就要与眼前这些训练有素的悍卒对垒。
队伍在张芾抚标标兵的引导下,沿着南昌城南城蛛网般密集的街巷向北推进,经千家前巷、六段井、筷子巷抵达了塘塍上。
越往西北走,塘塍上方向传来的铳炮声就越是清晰。
铳声如同爆豆,间或夹杂着抬枪和劈山炮的闷响,以及伤兵垂死的惨叫声。
火药燃烧产生的硝烟随风顺着街巷弥漫过来,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头。
很快,队伍行至距离塘塍上南端不足半里的一条窄巷,前方的铳炮声骤然变得响亮,紧接着便是一阵震天的喊杀声,那是清军又在发动新一轮冲锋了。
彭勇勒住马缰,对身旁的罗邦宜说道:“你带三营从正面压上去。不要一窝蜂冲锋,散开把那些陕甘兵的火力点一个一个拔掉。”
言毕,彭勇又对另一侧的王一南交代说道:“你带四营从东侧的小巷绕过去,抄他们的侧翼。不要着急,等我这边正面压上去之后,你再从侧面打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一南、罗邦宜都是昔日和彭勇一起在衡州府耒阳县泗门洲煤矿厂挖矿的兄弟,自加入北殿以来,两人一直追随彭勇,是彭勇绝对信得过的人。
王一南领命,带着四营的将士折入东侧一条漆黑的窄巷,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此刻,塘塍上南端的陆元烺和陈孚恩,处境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陆元烺倚靠在一堆粮袋后,手中的柯尔特六子转轮手铳的铳管已经打得滚烫。
其前方十几二十步,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团练兵勇的尸体,有的头部中弹,有的胸口中弹,鲜血在青石板地面上淌成了条条细流。
陈孚恩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另一个街口掩体后面,手中那柄雁翅刀的刀身上布满了豁口。
他们带出来的三千团练,撑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已经伤亡了不下二百人。
剩下的人虽然还能打,但弹药已经消耗了大半,士气也接近了极限。
而对面的福诚部,虽然伤亡比他们更大,光是躺在这条塘塍上青石板街面上的清军尸体就有上百具。
但福诚手里兵比他们多得多,并且福诚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后方的广润大营、章江大营调兵遣将。
而真正让陆元烺、陈孚恩忧心的是,福诚方才又发动了两轮冲锋,虽然都被勉强打退了,但每一次退下去之后重整旗鼓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快。
这说明福诚已经摸透了他们的火力配置,知道他们弹药无多。
一旦弹药耗尽,靠刀矛和数量优势的陕甘兵勇白刃相接,他们的团练绝不是对手。
就在此时,塘塍上北端清军阵地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
陆元烺从掩体后探出头去,借着清军阵地上的火把光亮,看到福诚正骑在一匹战马上,挥着指挥刀激励士气。
福诚部清军的火铳手开始重新整队,抬枪手扛起了抬枪,刀牌手也在列阵。看样子福诚又要发动新一轮冲锋了,而且这一次的声势,比前面几次要凶猛。
“冲!”
随着福诚手中的雁翎刀猛然挥下。
清军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千余名陕甘兵勇如决堤的洪水般从街口涌了出来,踏过横陈于街巷的尸体和伤兵,朝着陆元烺和陈孚恩的阵地压了过来。
前排是扛着抬枪和鸟铳的火器兵,后排是举着刀牌的白刃兵,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推着劈山炮的炮手,黑压压的一大片,几乎将整条塘塍上的街面塞得满满当当。
“放!”陆元烺嘶声吼道。
阵地上爆发出密集的铳炮响,火器发射喷出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了断断续续的火链,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兵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体猛地一顿,随即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向前涌来,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许是因为福诚看到了能打退他们,亲自压阵的缘故,这一次,清军冲得比起之前更猛。
团练阵地上打出去了两轮齐射,撂倒了前排几十个清军,但后面的清军已经冲到了距离掩体不足二十丈的地方。
前排的十几个清军火铳手在冲锋途中单膝跪地,架起火铳还击,铅弹打在陆元烺不远处被推倒、以桌对敌的八仙桌上,溅起一团团木屑。
眼见清军已经快要冲到跟前,陆元烺拔出腰间的短铳,正要站起身来带队迎击。
忽然。
一阵完全不同的铳炮声从清军侧翼的方向炸响了。
这阵铳炮声比清军以及他们打出的铳炮声更密集、更有力、更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