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陈大人。”
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恭维,彭勇现在无心也无暇听陆元烺、陈孚恩二人的彩虹屁,径直问及两人团练武装的伤亡情况。
“你们的团练弟兄伤亡如何?”
陈孚恩回答说道:“回国宗,我们带出来三千弟兄,阵亡的少说也有一百来号人,挂彩的也不少,还有近百个重伤号的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
这是陈孚恩自出任江西团练大臣,督办团练以来所打的最漂亮的一场仗,伤亡逾百人而不崩,连陈孚恩都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彭勇点了点头,面色沉静如水:“重伤员立刻送到顺化门内大街的临时伤兵营,我让旅部的医官给他们治。轻伤的弟兄就地包扎,能走的跟着队伍走,不能走的也一并送到后方休整。”
说到这里,彭勇顿了顿,继续说道:“阵亡的弟兄,即刻收敛遗体,打造棺木厚葬。”
发兵征赣至今,彭勇一路上降俘以及投诚反正的清军兵勇甚多。
甚至可以说此次征战,彭勇等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不是花在了作战上,而是花在了如何妥善处理和安置投降俘虏的清军兵勇上。
收拢降俘清军的人心,稳住这些俘虏,乃至让这些俘虏能在短时间内为己所用是极为重要的工作。
反正征赣以来,彭勇的五旅几乎没有什么伤亡,旅里的那些军医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出手救治救治投诚反正的清军伤兵练练手也好。
至于尸体,南昌的秋天颇热,为免滋生瘟疫,还是尽早处理了为好。
陈孚恩闻言微微一怔。
他当了四五年的江西团练大臣,见过赛尚阿以及福诚等绿营将领对待伤亡兵勇的态度,死了的草草掩埋,伤了的自生自灭,从来没有人会把江西团练这些本地炮灰的命当命。
而眼前这个北殿将领,打下塘塍上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不是追击,而是动用自己的医疗资源为他们这些投诚反正的伤兵治伤,收敛亡者的遗体。
连陈孚恩一旁的团练头目都为之动容,他们为赛尚阿、福诚等人卖命四五年都得不到的待遇,投诚反正北殿后的第一天就得到了。
同时他们也明白了缘何即便是北殿驻防于南康等地的民兵,过去四五年的时间里,陕甘兵勇发兵南康,欲复南康府、九江府,同驻防于南康府的本地民兵交手也难讨到什么便宜。
众团练头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拱了拱手,表示感谢,什么也没说出口。
一旁的陆元烺将烟枪从嘴里取下来,在条凳腿上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来说道:“国宗,我们手底下这些团练,还能扛得动铳的尚有两千余人,国宗若是信得过我和陈大人,咱们这些人就交给天将大人调遣了。”
彭勇看了他一眼,只是说道:“你们有这份心是好的,我领受了,二位先带弟兄们撤到普贤寺休整。至于下一步怎么安排,稍后你们去见了李司令再作定夺。”
普贤寺位于惠民门内大街,距离塘塍上很近,地方也足够大,用于暂时安置陆元烺、陈孚恩部团练正合适。
陆元烺和陈孚恩以及一众本地团练头目对此安排并无异议,接受了彭勇的安排,率部前往普贤寺。
陆元烺和陈孚恩等人离开塘塍上后,彭勇开始着手部署防务。
他令罗邦宜率三营部驻守塘塍上北端街口,就地利用清军遗弃的沙袋、粮包和翻倒的货摊垒筑街垒,将这条连接南城与北城的咽喉要道牢牢控在手中。
四营则分散配置于塘塍上东西两侧的各条岔巷,每一条巷口设一处哨位,每三处哨位配一个机动班,确保清军即使卷土重来,也无法从任何一条小巷渗透进来。
安排妥当前线的防务后,彭勇翻身上马,带着卫兵离开了塘塍上,前往李奇的指挥部议事,商讨接下来攻打南昌北城事宜。
李奇的指挥部设在南昌城南城六段井与筷子巷的交界处。
这里距离通往北城的两处咽喉节点都很近,距离跃龙桥只有小几百步,距塘塍上也不过一里之遥。
塘塍上自是不必多说,在驱赶走了福诚部清军兵勇后,彭勇已经彻底掌控了塘塍上。
至于跃龙桥,战前本就为张芾所控制,随着北殿大军陆续进驻南昌城南地区,跃龙桥理所应当地移交到了入城的北殿大军手中。
李奇选在此处设置指挥部,可以很好地统筹指挥跃龙桥、塘塍上军务,进可以随时调兵北攻,退可以扼守南城核心。
指挥部设在一座三进的徽式院落中,原为当地一缙绅的宅第。
李奇征用了这座院落后,前院和中厅则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
中厅灯火通明,桌面上摆着一幅南昌城街巷舆图,图上各处要冲均已用朱笔标注。
这幅南昌城街巷的舆图乃炮兵部队的观测手搭乘热气球,通过望远镜窥伺南昌城街巷的情况,结合情报局提供的南昌城街巷舆图绘制而成。
院门口和巷口各设了两道岗哨,传令兵在院中进进出出,或送或取,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彭勇策马行至院门口,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身后的卫兵,迈步跨入院门。守门的卫兵啪地一个立正,彭勇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径直穿过前院,推门进了中厅。
厅内,李奇正双手撑着桌沿,俯身端详着那幅南昌城街巷舆图,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
林凤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水小嘬润喉,见彭勇进来,林凤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国宗回来了。”
李奇直起身来,语气平静地询问道:“塘塍上打下来了?”
“打下来了。”彭勇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接着说道。
“福诚带着残兵往城西北逃了。我让罗邦宜在塘塍上北端布防,王一南控住两侧岔巷,塘塍上已经在我手中。”
彭勇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既没有夸耀战功的意思,也没有刻意谦虚。对他来说,带着两个精锐营去打一支已经鏖战两个时辰的疲兵,打赢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打输了才是咄咄怪事。
李奇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塘塍上的胜利早在预料之中,不值得大惊小怪。
五旅是北殿成军最早的常备旅之一,其兵员素质、装备水平、战术素养都远非满清绿营团练可比。若是五旅的两个营拿不下塘塍上那支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陕甘残兵,那才是需要追究问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