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尚阿摇了摇头。他扶着垛口,缓缓转过身来,望着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亲兵,又望着远处章江大营上空正在升腾的浓烟,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赣江。
“不是你我无能。”赛尚阿叹道。
“是短毛发逆坐大了,我们已经错过了剿灭他们的最佳时机,郑祖琛误国啊,还有张芾,陆元烺他们,没一个好东西,大清迟早完在这些尸位素餐之辈手中。”
赛尚阿认为剿灭所谓发逆的最佳时机是发逆还没出广西,还没肆虐他省,还没坐大的时候,将所谓发逆坐大成势的原因归咎于彼时的广西巡抚郑祖琛。
感慨过后,赛尚阿自知今日难逃一劫,言毕,他整了整身上的行袍,一如当年在乾清门外候旨觐见时那般认真,旋即他双手撑着垛口,缓缓爬上了城墙的垛口边缘。
“中堂大人!“福诚一把拽住了赛尚阿的袖子。
赛尚阿看着福诚说道:“短毛发逆素来仇视旗人,你我落到短毛发逆手中没有什么好结果,不如最后给自个儿留丝体面吧。”
荆州满城、广州满城城破之后,里面的旗人是何结果,作战时被俘的旗人是何结果,赛尚阿有所耳闻。
广州告破之后,乌兰泰、柏贵、穆克德讷、恒祺等人至今都还在短毛发逆的地盘上插标游街示众,还上了报纸,听说还被用什么劳什子相继给留了影,受尽凌辱。
赛尚阿不想步乌兰泰、柏贵、穆克德讷、恒祺等人的后尘。
福诚的手僵在半空。
赛尚阿挣脱了他的手,站在垛口上最后望了一眼南昌城,旋即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去,旋即风声中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福诚站在垛口边,旋即也缓缓爬上了垛口,闭上眼睛,纵身一跃,又是一声闷响。
清军残兵剩勇的主心骨相继跳城,章江门城楼上残存的三百余清军也放下了武器投降。
五旅第一团第二营的北殿将士们在罗邦宜的带领下鱼贯而上,俘虏了南昌城内最后一批清军。
北殿将士按照受降的惯例开始清点俘虏、收缴武器、登记名册,挨个盘问俘虏的姓名、营头、官职。俘虏们有问必答,温顺得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牲口。
闻知南昌城内的最后一部清军也已经投降,彭勇和林凤祥驰马来到章江门。
蹲跪在城墙根的清军俘虏们看阵势是短毛的大人物来了,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正眼看彭勇和林凤祥。
彭勇和林凤祥也懒得看那些清军俘虏,走到刚刚被打开的城门前,出了门洞,来到城墙根下,仔细打量着两具城墙根上的尸首,问道:“就是他们两个?”
被带来的绿营军官们跪在地上,指着赛尚阿和福诚的尸首说道:“回天将大人的话,就是他们,小人亲眼看着赛尚阿和福诚从垛口上跳下去的,错不了。”
很快,匆匆赶来的张芾、陆元烺也来到了现场确认了赛尚阿、福诚的尸体,他们也确认了这两具尸体就是赛尚阿和福诚,绝不会错。
他们同赛尚阿、福诚共事了五年之久,成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即便是赛尚阿、福诚的尸身摔得面目全非,也能认出来。
彭勇瞥了一眼两具尸首,赛尚阿的仰面朝天,四肢扭曲,福诚就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侧身蜷着。
彭勇收回目光,转身对罗邦宜说道:“带几个弟兄下去,把两具尸首抬入城。找两张门板,抬稳当点,这两个人虽然死了,但都是品级很高的清廷大员,得验明正身,留档存照,向北王殿下奏捷”
罗邦宜应了一声,带着十几个北殿将士去忙活了。
不多时,两具尸首被用门板抬进了城。
林凤祥也走到门板前,低头看了两眼,啐道:“死得倒挺果断,便宜他们了。”
彭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死都死了,说这些没用。走吧,带回去见李司令。”
两人留下一个连驻守章江门城楼看押俘虏,带着赛尚阿和福诚的尸首前往李奇的司令部。
从章江门到李奇设在六段井的指挥部,沿途经过下凤凰巷、甲戊坊、塘塍上,正是这两天来战事最激烈的地方。
战事已经结束,北殿的兵勇们正在清理战场,有的在收敛阵亡者的遗体,有的在扑灭街边被炮火引燃的店铺余火,有的在用石灰水泼洒血迹斑斑的青石路面。
沿途的百姓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中缓过劲来,胆子小的则从门缝里伸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少数胆子大的已经重新开放铺面,支起门摊做起了生意。
打仗归打仗,可这些升斗小民的日子还得照过。
彭勇和林凤祥策马穿过塘塍上,回到了六段井与筷子巷交界处的指挥部。
院门口和巷口的岗哨见到两位旅帅回来,啪地一个立正。
彭勇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卫兵,大步跨入前院。
院子正堂,李奇正站在江西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在舆图上写写画画。一旁的电报房内,传来滴滴答答的电键声。
彭勇和林凤祥进了中厅,朝李奇敬了一记军礼。
“李司令,南昌全城已经拿下。城外章江大营的清军也基本肃清了,德胜大营和广润大营还在清剿残敌,陈淼水师和其他城外部队正在收尾。”
李奇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彭勇的肩头,落在了院中那两副门板的尸首上,问道:“这是赛尚阿和福诚?身份可已确认?”
“确系赛尚阿和福诚,张芾、陆元烺他们都看过了,不会有错。”彭勇点点头说道。
“两人从章江门城楼上跳下来,摔死在城墙根下,我们赶到时已经断了气。没能活捉,是我的疏忽。”
李奇觉得既然张芾、陆元烺他们都出面辨认过尸体了,想来不会有错。
李奇走出大堂来到前院,在门板旁站定,低头端详了片刻:“把尸体抬下去,找随军摄影师来拍几张照片。然后把赛尚阿和福诚的尸首,连同被俘的旗兵,一并押上街去,插标游街示众。”
随军摄影师是北殿军中最近才出现的新岗位,负责对重大战役进行影像记录。
有着半官方身份的法兰西摄影师于勒·埃及尔在获得彭刚的许可后得以在汉口开设照相馆,并聘请于勒为北殿培训摄影师。
作为回报,在一些重要的场合,诸如外国使节访问武昌、火车站落成、工厂投产、乃至学龄孩童留学等重要事件,彭刚允许于勒的摄影团队前来拍摄。
时至今日,昔日在于勒·埃及尔的照相馆充当摄影学徒的年轻人也基本已经出师,具备了独立摄影的能力,北殿官方也有了自己的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