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殿下。”
来到西花厅,杨壎向彭刚行礼道。
见礼间,杨壎的余光瞥见彭刚面有喜色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叠电文笺纸朝他招手,便心知应当是前线有喜讯传回。
“杨抚台来了,过来,坐下看。“彭刚指了指面前的一个绣墩,示意杨壎就坐。
同时把手中的电文递给李旭诚,让李旭诚转递给杨壎。
杨壎双手接过电文,一行一行地看了起来。
看到俘虏清军兵勇合计七万六千余人字样时,杨壎颇为惊讶,北殿自起兵以来,对阵清军打过的大胜仗不少,可还没有哪一仗俘虏过数量如此之多的清军兵勇。
作为北殿顶级的行政主官,杨壎也和包括李奇在内的几个北殿顶级军事主官打过交道。
李奇绝非信口开河之人,他敢发回数字较为明确的奏捷电文,想来他在前线俘虏的清军兵勇确实有这个数。
但往下再看到其中陕甘兵勇约四万五千余人这一行时,杨壎脸上原本的笑意却渐渐收住了。
江西的本地的被俘兵勇好处理,甄别良莠后,该遣散的发盘缠遣散回乡,该公审处决的公审处决,该送到矿场上改造的送到矿场上改造。
陕甘兵是客军,老家在陕西、甘肃,远的甚至来自宁夏、青海。这么多人怎么处置是个大问题。
若陕甘客军中良善者发给盘缠回乡,这么多人,盘缠将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若收编,且不说这些客军是否愿意接受收编,目前北殿常备军也没有这么多的编制。
杨壎放下电文,抬起头来看着彭刚。他斟酌了片刻措辞,开口说道:“殿下,江西本地的兵勇好办。甄别良莠善恶之后,良善者就地发给盘缠遣散回乡,莠恶者发配矿场服苦役。此前征湘战役中俘虏的清军兵勇,就是这么处置的,成效不错。
可这四万五千陕甘兵勇是客军,他们的家乡远在西北的陕西、甘肃,离家数千里。一来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都收编到我军之中;二来我们短期内也消化不了四万多人的兵员。如果要遣散回乡,这么多人从江西遣返回陕甘,路程数千里,沿途盘缠食宿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得花不少钱。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陕甘兵勇?”
彭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才缓缓开了口。
“西北局势纷繁复杂。”彭刚放下茶盏,说道。
“这些陕甘兵勇多是西北绿营中久经行伍的老卒,骁悍善战之辈不在少数。陕甘一带民风刚劲,这些陕甘兵勇是很好的兵源。”
说到这里,彭刚顿了顿,目光从杨壎脸上移开,落在那幅几乎占满了半面墙的天下舆图上。
舆图上西北那一大片广袤的黄土高原和河西走廊,城池如豆,从潼关以西一直延伸到嘉峪关外,辽阔得让人望而生畏。
“将来我们迟早要进军西北。到了那时候,熟悉西北地理民情、通晓西北方言、了解西北各路武装底细情报的兵将有大用。这些东西,光靠我们自己培养十年八年都未必够用。这四万五千陕甘兵勇,择其优者为我所用,自然是最好不过。”
妥善处置好这批陕甘客军俘虏固然所费不菲,不过彭刚现在也不怎么缺钱粮,费些钱粮收编培养一批陕甘兵勇,收买遣散归乡的陕甘兵勇的心,把自己的好名声打到陕甘去,还是非常值得的。
现在花的这些钱,在将来能起到大用。
杨壎沉吟着点了点头,收编降兵在北殿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自彭刚起兵以来,北殿的常备军里就有不少从清军绿营中收编过来的兵将。
事实也证明这些人经过思想政治教育和军事整训之后,大多数都能成为合格的战士,有的甚至因为表现出色被提拔成了军官,进入武昌讲武堂深造的俘虏出身的军官也不在少数。
杨壎相信战俘管理处的陈南山,何清风等人具备妥善处理这么多俘虏的能力。
再者,既然彭刚开口愿意花这个钱,他杨壎也不便再多说什么自讨没趣。
“至于那些不愿意接受收编、一心想回乡的。”彭刚继续说道,“我们也不强人所难,但他们不能从江西就地遣散。”
强扭的瓜不甜,彭刚现在也不渴,不缺兵源。
收编改造部分被俘的陕甘兵勇于北殿而言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一心归乡的被俘陕甘兵勇,彭刚还是乐意放他们还乡的。
至于还乡后他们还会被清廷再度征召,彭刚也并不担心。
有了这些年在江西征战,同北殿交手被俘的这一段经历,这些人即便被满清征召了,上了战场也未必愿意死心塌地地效忠满清,同他为敌,多半还是摆烂。
杨壎听完微微颔首,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在江西就地遣散四万多陕甘兵勇,意味着江西省内会突然多出几万名身无分文、远离家乡、有军事技能却没有生计来源的青壮流民。
这些人为了活下去,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轻则沿路乞讨、扰乱地方,重则占山为王、打家劫舍,随时可能变成地方治安的定时炸弹。
彭刚看出杨壎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说道:“愿意返乡的陕甘兵勇,由我方统一护送至南阳府,南阳府是我们与北方清控区的交界之处。
到了南阳,再发给他们盘缠和口粮,送他们出境进入清控区自行回乡。这样一来,盘缠只需要发从南阳到陕甘的路程,比从江西遣散节省了大半费用。
二来,这些人出境之后便进入了清廷的辖境,路上若出什么乱子,那也是清廷地方官该操心的事了。”
杨壎仔细听完了彭刚的方案,在心里把各个环节从头到尾盘了一遍,俘虏甄别、分批复核、编队起运、沿途补给、到达南阳后的发放遣散,整个流程走下来,虽然动用的人力物力不算少,但确实比在江西就地遣散要稳当得多。
杨壎思忖片刻,确认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便点头道:“殿下此策仁义稳妥。臣会亲自督促沿途州府官员配合,将有意愿返乡的陕甘兵勇分批安全地护送至南阳府境内。”
彭刚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战俘管理处一次性甄别七万六千余俘虏,不是三五天就能办完的。这些陕甘兵勇在南昌被关押期间,吃穿用度要保障好。
陕甘人好面食,当初赛尚阿、福诚带着陕甘兵勇驻防长沙的时候,就因为湖南当局只供应米饭不供应面食,这些陕甘兵勇还为此大闹过。
要征服这些陕甘俘虏的心,先要征服他们的胃。你从南阳调拨一批面粉送去南昌,供应南昌战俘营的陕甘兵勇。”
北殿的核心统治区湖广以“湖广熟,天下足”闻名,为天下粮仓。
虽说湖广地区主要产的是稻米,但不代表湖广地区没有种植小麦,不过不成规模,多为旱地补充作物。
襄阳、枣阳、随州一带的鄂北岗地因地势较高,排水好,土壤偏沙性,这里的农民在冬闲时会种一季冬小麦,次年春夏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