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涛身后跟着九江海关官员、九江港务局官员、中华银行九江分行的管理层、长江舰队九江分舰队的水师军官,以及德化县知县等一干地方官吏。
当然,还有闻讯而来的法兰西、美利坚的驻九江领事。
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在九江口岸设置有领事馆并常驻领事。
不过鉴于彭刚近期和英吉利方面紧张的关系,几个月前彭刚已照会英吉利驻九江领事,勒令其限期离开九江。
目前北殿治下仅保留武昌一个英吉利领事馆,作为双方唯一的直接沟通对话渠道。
众人见彭刚下船,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彭刚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
彭刚没有在码头上过多寒暄,而是径直穿过码头,走到了福星门外的商埠区。
如果说黄石港的繁荣是工业造就的繁荣,那么福星门外的繁荣则是商业造就的繁荣。
码头往东,沿着江岸延伸出去大约三四里地,原本是一片城垣外的荒滩和菜地,如今已经密密麻麻地建起了一排排两层或三层楼房。
这些楼房的一层清一色是铺面,都是布庄、瓷器行、茶叶栈、桐油号、南北货铺、药材行、银行、当铺等等,招牌琳琅满目,各色字号争奇斗艳。
铺面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本地商人,有裹着头巾的赣南客家货郎,有操着汉口腔的湖北客商,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亚麻西装,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洋商人,手里拿着纸笔,在翻译的陪同下进出于各家铺面之间。
这里便是福星门码头附近城垣以外的区域,中外商人聚居之处。与上海县城外的洋泾浜不同,九江的商埠区并不是洋人划定的租界,而是彭刚以官方法令形式主动开放,给予政策倾斜的对外通商口岸。
这里没有领事裁判权,没有治外法权,洋人在此经商、居住,必须遵守北殿的法律法规,关税由九江海关统一征收,治安由九江府的治安队统一管理。
洋人们对此虽有所不满,但比起昔日广州十三行时代那种只能跟特定行商打交道的局面,九江乃至汉口这种守法纳税即可自由贸易的模式,其实对于正经来华做生意的洋人而言更合他们的胃口。
虽说汉口和九江同为北殿在长江口边上的开埠口岸,不过二者略有不同。
汉口为综合性的开埠口岸,而九江则利用地利之便,侧重于瓷茶贸易,其中尤其重视瓷器贸易。
九江本地所产的瓷器作为物美价廉的中端瓷器,在彭刚直接打通了同欧美之间的贸易网络的这五六年年来,其在欧洲,尤其是法兰西的销量很好,广受欢迎。
此外景德镇所产的精品高端瓷器也多由九江口岸出口销往欧陆美洲。
只是此前景德镇尚处于清廷统治之下,清廷官员也能过上一手,拿走了一部分利润。
不过随着饶州府的光复,北殿直接控制了景德镇这一瓷器产地,如今这一部分利润也能直接收入囊中。
彭刚在商埠区的主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王旭涛落后半步跟在身侧。
街道是或是青石铺就,或是水泥涂抹的路面,因为走的人多,青石路面的石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沿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讲价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殿下。”王旭涛边走边向彭刚禀报道。
“九江自奉谕开埠以来,关税逐月递增。眼下月征关税已逾六万二千余圆,虽不及汉口关,但也颇为可观。往来商船以本国船只为多,洋船约占总数的十二三。进口以棉花、棉布、呢绒、煤油、机器为大宗,出口则以茶叶、瓷器、夏布、烟叶、桐油为大项。”
王旭涛作为开埠口岸所在府的知府,肩上的担子要更为繁重一些,需要兼署外务,处理传统政务的同时,还要和外国人打交道,懂些关务。
王旭涛对九江关的进出口情况早已烂熟于心。
北殿治下诸知府中,武昌府、汉阳府、九江府、长沙府这四个府的知府岗位最锻炼人。
能担任这四个府知府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彭刚信重,且能力出众的官员,为彭刚重点栽培的对象。
北殿的首批疆吏,多是武昌府、汉阳府知府出身。
彭刚也正是看中了王旭涛在清田时期的优异表现,能于一众湖南诸生中脱颖而出,这才逐渐提拔其为九江府知府。
彭刚一面走一面听着王旭涛的汇报,没有打断王旭涛。
彭刚注意到商埠区的一些细节,街道两旁的排水明沟都修得整整齐齐,路面没有随地倾倒的垃圾,很干净清爽,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统一制式的木制垃圾箱。
街角的墙上贴着九江府的告示,说明王旭涛在九江的市政管理上下了功夫,当初选他来署理九江,看来是选对了人。
他在商埠区走了两三个小时,巡视了几条主要的街道。
一番视察下来,总得来说,彭刚对王旭涛主政九江的表现还是较为满意的。
九江作为开埠口岸,北殿大军南征江西,克复江西全境的跳板,九江知府没那么容易当。
不仅要处理外务,还要配合军方组织征调民夫,调运物资。
外商、军方对王旭涛皆无怨言,这本身也是对王旭涛能力的一种认可。
王旭涛本已命人备好了知府衙门大堂,准备请彭刚入城听取详细汇报,但彭刚摆了摆手拒绝了,他此行不过是路过九江,并不打算在此久留。
九江固然重要,但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地,彭刚此行的主要目的地是南昌。
不过在临行之前,彭刚还是在王旭涛的陪同下登上了九江城垣的望京门城楼,居高临下地俯瞰了一番这座江城的全貌。
从城楼上望去,城内是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面,街巷纵横交错,知府衙门、府学、城隍庙等建筑清晰可辨,而且看上去都比较新,显然是经过修缮的。
至于九江府府城内内外的主要街道,也基本完成了路面硬化和照明工程,用上了水泥路和煤气灯。
西面的迎恩门外的郊区,已经开办了几个官营纺织厂。
看过多时,彭刚从城楼上下来,没有再入城,径直返回了福星门码头,登船前往下一站南昌。
武昌号汽笛长鸣,船队缓缓驶离福星门码头,沿着长江继续东下,朝着鄱阳湖的方向驶去。彭刚站在船尾,看着九江城垣在视野中渐渐缩小,长江舰队九江分舰队拉响了汽笛,向彭刚的座船致敬告别。
船队驶出九江江面后,长江的江面开始变得更加宽阔。这一段江面两岸多是开阔的冲积平原,江水在平原上蜿蜒流淌,分出无数支流和汊港,最终在南岸汇聚成一片浩瀚无边的水域,那里便是鄱阳湖的入江口。
彭刚从前在舆图上无数次看过这片水系,但亲眼看到鄱阳湖时,还是被它的壮阔景致所震撼。
长江水与鄱阳湖水在湖口处交汇,清浊分明,长江水较为浑黄,鄱阳水碧清,两条水带在湖口处彼此纠缠翻滚,像是两条颜色迥异的巨龙在江心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