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钟和走后,绵正鹤看金久南就像看待待售的狗一样。
金久南一下把手抽回来。
绵正鹤笑眯眯的,“吃没吃饭?”
金久南看看他,他吃个屁饭,一睁眼就被崔钟和从家押到这里来了。
绵正鹤看他反应就懂了,他招招手,带着金久南去买了早点。
金久南边走边吃,跟着绵正鹤走到狗市场边上,路边停了辆白色货车,不过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绵正鹤拉开驾驶座的门,爬上去,然后把副驾那边的门推开,冲金久南扬了扬下巴,招呼他上去。
金久南已经光速把东西吃完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座位,再看看绵正鹤那张脸,脸被墨镜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有点干裂的嘴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车,坐在副驾上。
没办法,他缺钱,也想把债还上,重新开始。
车门关上,外面的狗叫声小了很多,被闷在车外面,变成模糊的声音。
车里有一股烟味和狗毛的味道,绵正鹤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漫开。
“听说去韩半岛的媳妇联系不上?”绵正鹤开口,声音很平淡。
金久南不吱声。
这是他的伤疤。
绵正鹤脸上有不可见的笑容,他就是要揭金久南的伤疤,“为了送媳妇过去,欠的债也没有还上...六万对不对?”
“那些人竟然敢问你要六万,”绵正鹤啧啧道。
说着的,从他这里偷渡出去的船票可不贵,只有三百五十万,就算最近涨价,也只有四百多万韩元。
但六万块,以李花子去韩半岛时的汇率,也有九百万韩元..那钱都能买两张票了。
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你是不是想杀了你媳妇?”绵正鹤故意道:“去了韩半岛没联系,肯定是跟别人跑了...”
金久南已经麻木了,其实就连他老娘,也是这么说的。
但他还是有点忍不住,拉开车门就要出去。
绵正鹤却探身过来拉他,“你这小子,等我把话说完再走!”
“坐下,”绵正鹤看着一点就要炸的金久南,却笑出了声,“坐下吧。”
他把烟头扔掉,“脾气这么差,可又不是流氓,每天被人揍,也引不起别人同情,真是少见...”
“你叫久南?”
金久南开口应了一声,“是。”
“久南,”绵正鹤看着他,“帮我去韩国杀个人。”
沉默的金久南更沉默了,他扭头,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看绵正鹤,半晌后笑了出来。
“你这小子,”绵正鹤刺了他一句,“难不成以为我在开玩笑?你在这里开出租是还不上那些债的,难道你想像那些狗一样,挨着揍活一辈子?”
金久南看着外面那些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去把那人宰了,再去见见你媳妇..全当豁出去了,之后再重新开始,怎么样?”
说完,见金久南没吱声,绵正鹤以进为退,他开门下车,“你可以再想想...”
他关门前道:“不过最好快点联系我,免得我换人。”
他还留给了金久南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的号码。
金久南看着车窗外,心中百味杂陈。
等金久南回家,看见的还是那副样子。
垃圾、碎玻璃,空荡荡的房子都在嘲笑他。
金久南在门口站了一会,锁上门又走了。
他开车去了他老娘住的地方,是更偏远的乡下。
那一片全是那种老式的平房,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盖着。
一见到他,金久南的老娘并没有露出欢迎之色,但寄养在这里的女儿还是开心地迎了过来。
“胜姬,爸爸来了!”他忽略老娘的絮絮叨叨,只管抱起女儿,说自己饿了,让老娘去做饭。
但其实他看到自己老娘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缩在那件旧棉袄里,跟一截快要枯死的树桩一样。
吃饭时,金久南的老娘给女儿喂饭,开口询问金久南,“孩子他妈..还联系不上?”
金久南又不说话。
老娘摸了摸孙女小脸,“看她那长相,我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眼睛跟个狐狸似的,就像那种没有男人,一天都待不住的女人。”
金久南反而有些激动,倒不是因为老娘说的这些,而是...女儿。
“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说这些话?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说?”
他撇撇嘴,“再说..你眼睛不也长那样...”
老娘也不在意,骂了他两句。
“你也赶紧赚点钱去韩国,然后去找个漂亮的韩国女人,好好过日子..”
老娘是想让他逃债,金久南懂。
“胜姬我会照顾的,用不着你担心。”
入夜,金久南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身出门,上车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串号码,开着车离开村子,“绵社长,刚才那个活,你没有交给别人吧?”
“没有,”绵正鹤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过来麻将馆。”
金久南来到麻将馆后,里面烟雾缭绕,打麻将赌博的人仍然很多。
他找到了绵正鹤那边,见他过来,绵正鹤麻将也不打了,冲桌上那几个人摆了摆头。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站起来,把桌上的钱收了收,走了。
麻将牌散在桌上,东一张西一张的,没人收拾。
绵正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金久南坐下来。
绵正鹤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金久南拿起来,展开,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很工整。
绵正鹤说:“背下来。”
金久南看着那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纸条又递了回去。
“背下来了?”
金久南点点头。
绵正鹤说:“背来听听。”
金久南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
“首尔,江南,论岘洞,99-1,金承贤。”
绵正鹤冷冷看着他,没了白天时的客气,“你可要记住了,要是记不住,你的家人也会因此没命。”
金久南面色僵硬。绵正鹤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顺手先用打火机点燃纸条,再用着火的纸条点燃香烟。
纸条先被扔进烟灰缸,边角开始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金久南看看那张纸,再看看绵正鹤。
回不了头了。
绵正鹤吸了一口烟,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三千块,差不多五十万韩元,够你这些天的路费了。”
刚说完,绵正鹤又扔了一个东西过来,是一个存折,很薄很新的,是刚从银行办出来的。
金久南看了一眼,翻开存折。
里面是五万七千块。
“有一千万韩元,事情办完了,你回来后我告诉你密码。”
“收下吧。”
刚好能还完他的债。
其实绵正鹤是故意给的这些钱。
他心知这次事情其实挺难办的,反正杀了人可不一定能回来。
开这个价,也正好踩在金久南的底线上。
绵正鹤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飘散,又提醒了一声。
“对了,记得把他的大拇指带回来,”绵正鹤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金久南沉沉点头,把那个信封和存折塞进自己口袋里。
绵正鹤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你这次该怎么过去,我也都安排好了,先坐火车去莲城,那边会有人接你。”
金久南离开了麻将馆,等他回到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家里时,天已经全亮了。
他打开门,靠在沙发上睡了一小会。
睡醒后一睁眼,又看到墙上挂着的那结婚照。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照片,自顾自叹了口气。
尽管他曾自言自语骂过老婆李花子。
可他很明白...那不怪李花子。
.........
金久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在船舱里是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只有挤在一起的人。
众人都抱腿靠着后面船舱壁,沉沉睡着。
金久南甚至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天了,他坐火车去了莲城,又从莲城上了这艘船,然后就是晃,一直在晃。
船身随着海浪起伏,一下一下的,把他的意识晃成一片黏稠的东西。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惊醒的。
有人掀开上面的盖子,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浓烈的海腥味,韩半岛的蛇头们叫喊着让他们出来换船。
“快点!西八!都快点!”
那些挤在一起的人开始动了。
金久南站起来,头差点撞到舱顶,他弯着腰,快速跟着前面的人往舱门那边挪。
他钻出船舱的时候,风灌进脖子里,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这艘大号渔船停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铁链在船舷上哗啦哗啦地响。
船边靠着几艘快艇。
“快下去!”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下爬。有人顺着绳子,有人踩着船舷上的铁环,有人直接往下跳,落在快艇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被快艇上的人拽住胳膊,按着坐下。
金久南翻过船舷,抓住那条绳子,快艇上有人伸手过来,把他拉进去,他落在快艇上,膝盖还磕在了什么东西上。
快艇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有一个女人在换船时脚滑了,掉到了水里,金久南看不太清,不过听见她在扑腾。
很响,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但是没人管。
金久南低着头,也不多事了,他把背包抱在怀里,缩在那些挤在一起的人中间。
往有点点灯火的地方开了有十多分钟,快艇才慢下来了。
船头的蛇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筒,对着岸上闪。
等到岸上也回闪,他这才冲后面招了招手,快艇又动了。
快艇靠过去,撞在木桩上,晃了一下,码头上的人蹲下来,把手伸下来,帮他们往上爬。
金久南抬头看看。
韩半岛到了。
......
四天后,李武哲在下午接到了丁青的电话。
丁青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还带着笑意。
“部长,金承贤那边,最近可真是热闹起来了。”
李武哲让他有重要事情时再跟自己报告,这几天也没去关注这件事,他把手上文件一合,往椅背上靠,“说说,是什么事?”
丁青说:“金承贤家附近,最近出现了两伙人,都在盯梢。”
他咧嘴笑道:“一伙是加里峰洞那边的人,是早些年两个延边过来的家伙,这俩人都是小流氓,不怎么专业,蹲在巷子里抽烟,盯了半天也不知道在盯什么,笨得很。”
“另一伙就一个人,应该是从延边那边专门派过来的杀手,比那俩强点儿,警惕性很足,我们盯他的人差点被发现。”
李武哲稍稍挑眉,这应该就是金久南了。
就算事情出了差错,不是金久南过来也没关系。
其实也无所谓。
“金承贤那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丁青咳嗽了一声,“那小子天天在外面玩女人,半夜才回来,身边就带个司机,还不知道司机早都把他卖了,昨天凌晨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还跟那个延边来的杀手遇上了。”
丁青笑了一声,这回没忍住。
“而且就在他家楼下,那杀手蹲在对面巷子里,金承贤下车的时候看见他了,还以为是流浪汉,从口袋里掏了几张钞票扔给他,让他去买点吃的,那杀手愣在那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捡起来了。”
要不说金承贤这个人,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的,又是教授,就算大晚上也会整点面子工作。
丁青继续说:“不过今天有点奇怪,那个延边来的家伙,今天只有上午去了金承贤那边,下午出门后,反而坐公交车直奔加里峰洞,难不成他在加里峰洞还有什么帮手?”
丁青虽然出身加里峰洞,可那只是他过来时的落脚点,但现在的加里峰洞和他那时的加里峰洞早就不一样了,他都没啥熟人了。
或许张夷帅算一个,黄春植算半个,不怎么熟。
加里峰洞?
李武哲若有所思,看来没出岔子,来的还是金久南,去加里峰洞是为了找他那个打黑工的老婆李花子。
李花子现在应该还没死,他还记得,是金久南找上那个送水产的司机后,司机却先金久南一步强行带走了李花子。
后来李花子不愿意回去,才被水产司机杀掉分尸。
“李部长?”
丁青在那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叫了一声。
李武哲回过神来,“你继续让人盯着,他去加里峰洞的事情,我会让人帮忙,你可以不用管。”
“明白,”丁青应了一声,又问:“那金泰元和金承贤那里,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武哲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金泰元是必杀金承贤的,金正焕和金承贤老婆请来的杀手,早晚也会动手,不管谁杀,我们都从中得利。”
挂断电话,李武哲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其实就算他现在让丁青派人把金承贤杀了,然后把事情嫁祸给金久南,也是一样的效果。
反正只要金承贤死了,金久南还在首尔,绵正鹤那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把事情一闹大,让警方那边通缉金久南,等消息传回去,绵正鹤会怎么反应?
最后绵正鹤还是得来善后。
这件事...只要金久南来了韩半岛,绵正鹤就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不过引绵正鹤过来,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得找人去‘刺杀’一下这老绵,把他火气勾上来。
有火气,还得善后,绵正鹤才会亲自过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