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昼夜大温差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某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初雪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下雪了。”
石虎看到火光照耀下如同飞蛾一般的雪片,落到火把上瞬间消融。
他看到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
终于来了啊!真是等得好苦!
石虎把孟观叫到营帐内,一见面就询问道:“河西鲜卑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虎爷,说起动静可不得了。金城的黄河段浮桥,那可是每天都不消停的,不断有零星骑兵趁着夜色渡河,估计是逃亡凉州了。”
孟观说得一脸兴奋,石虎却只是微微点头。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也一直在持续关注,但这说明不了什么。
这有可能是秃发树机能的疑兵之计,也有可能是真的麾下部众不稳。只是这些都不影响秃发树机能的杀招。
当作笑料可以,当真以为对方不堪一击,那就输了。
“再探,密切注意秃发树机能的动向。”
石虎沉声下令道。
孟观别无二话,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石虎揉捏着手掌,心里却是盘算着秃发树机能的计谋。
黄河结冰后,为什么河西鲜卑的机会就来了呢?
原因很简单,不结冰的时候,只有黄河浮桥可以渡河,但结冰后,漫长的黄河处处都可以渡河!
也就是说,秃发树机能可以打一个大迂回,带着骑兵出现在晋军队伍后方!以达成突然袭击的效果!
这一招,对付普通的步兵队伍屡试不爽。
“不打硬仗还是不行啊,不过现在黄河冰面还不够结实,秃发树机能也不会如此莽撞,还要再等两天才行呢。”
石虎站在高台上眺望北方,深沉的黑夜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身旁火把的光芒可以视物,可最多也就只能照十步之远。
远处的黑暗,好似潜伏着什么毒蛇猛兽一般,令人心悸。
石虎想到了很多事。
凉州的局面,其实和神州大地的整体局面,正好是紧密相连的。凉州兴旺则民族兴旺,凉州沉沦则民族沉沦。
新一轮的大洗牌,已经在路上了。洗牌不算稀奇,问题是……会洗多久?牌桌上的玩家又有谁?
石虎想到了很久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过两天,就要决战了吧,杜某若是秃发树机能,必定会先假意渡河,作出逃亡凉州的姿态,然后再从别处渡河回来,迂回到金城南面,出现在我们队伍后方。
这骑兵狂奔起来,一个时辰就能跑百里。他们一个时辰前在渡河,一个时辰后出现在我们后方,一点也不稀奇。
这一关没有任何取巧的地方,过不去就输了。”
石虎身后传来杜预的声音。
“是啊,胜利都是用刀砍出来的。现在能用的计谋都用过了,如果不能在硬仗中打赢鲜卑人,那么此前的官职许诺,也都成了笑话。”
石虎转过身,看向杜预,面色沉静,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杜预很是感慨的叹息道:
“上次石鉴惨败,并不是一路都是被压着打的,毕竟那是五万人的队伍啊。崩溃前的那一刻,石鉴的兵力依旧是很充足。
石鉴败于自大狂妄又胸无点墨,你就不一样了,除了也姓石以外,石鉴身上的那些臭毛病你一个也没有。”
这一路走来,杜预对石虎的本事也是全都看在眼里,对击败秃发树机能非常有信心。
“几天后见分晓吧。”
石虎点点头道。
二人皆是沉默,然后眺望北方。
忽然,杜预冷不丁开口问道:“这支军队,打完以后势必会成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待回洛阳后,你是想把兵符交给齐王,还是将其交给陛下?”
嗯?
石虎一直以为杜预对政治从来都不关心,可听到他这番话,石虎就明白了,作为司马昭的妹夫,杜预在洛阳一直屹立不倒,还能掌控兵权,又怎么可能真的对政治一无所知?
人家只不过是低调罢了。
石虎哈哈大笑道:“本是齐王的兵马,那自然是交给齐王了。”
见他随口打哈哈,杜预却是幽幽说道:“恐怕陛下不这么想。”
“收缴兵权,再给齐王调拨另外一支军队,表面上可以平息这件事。但后面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杜预又补了一刀,替司马炎想了一招。
齐王的兵马必须保留,可并没有说要保留哪一支呀!理论上说,晋国境内的军队都是属于司马炎的,他想给齐王安置什么军队,就可以安置什么军队,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就是所谓的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民莫非王臣。
司马炎非要,司马攸是不能拒绝的,可恨意也会由此加深。这正是石虎想要的,杜预当然没有看出这点,如果真看出来,反而不会说了。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需要做的是打赢这一战。”
石虎假模假样的叹息一声,心中却是暗暗好笑。
搅吧搅吧,都燥起来吧!只有司马氏内部矛盾加深,自己才能在荆州稳如泰山。
然后坐看司马家起高楼,看他家宴宾客,再看他家楼塌了!
“依杜某之见,齐王必定因为此事与陛下争执不休。陛下为了削弱齐王,很可能将这支兵马调到荆州。
毕竟,陛下并不是缺了这点精兵,他只是担心齐王拥有这支精兵,关键时刻叛乱。”
杜预转过头,目光灼灼看着石虎。
“噢?还有这样的好事?”
石虎面露惊讶之色,却见杜预慎重点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几天后,雪越下越大了。
晋军这边派出的游骑,深入到黄河南岸的浮桥附近,居然有重大发现。
三三两两的鲜卑骑兵在冰面上游荡,甚至有些已经跑到了河对岸,显然是在试探能不能渡河。现在冰面的厚度,已经可以让零星的马匹通过。
只不过究竟能不能大规模行军,还要两说。此刻虽然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但也非常接近了!
得知此事后,石虎立刻下令全军准备开拔,将辎重装车,并抓紧时间制作了可用七天的干粮。
又过了一日,到这天深夜时,一名晋军斥候骑着马急吼吼的冲到山谷入口,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先到了。
吧嗒吧嗒,马蹄声如擂鼓,还伴随着呐喊声。
“鲜卑人渡河了!鲜卑人渡河了!”
他喊得声嘶力竭,语气里带着焦急与兴奋。隐忍了一个多月,大几十天,无论是石虎还是秃发树机能,双方都在煎熬,都是企图熬死对方!
两军自上而下,谁不难受呢?
“都督,秃发树机能渡河了!”
文鸯找到石虎大喊了一声,走路都带着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