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视野里面全是血色,地上全是断臂残肢。
好像在无尽的旷野中奔跑,却永远跑不到头,甚至能感觉到鞋子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粘住一样,跑一步就有一阵滞涩感。
就好像是踩在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之中一般。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精疲力尽的躺下。抬头看天,有一轮血色的月亮挂在半空之中,好似魔鬼的红瞳,正凝视着自己。
司马炎啊的一声从噩梦中惊醒,抬头看了看纸窗,外面已经透亮,至少也是过了卯时,快到辰时了。
“传齐王、司马伷、羊祜,以及所有侍中来御书房商议大事!对了,把贾充也叫上!”
司马炎的嗓子有点沙哑,但声音依旧无比威严!贴身宦官连忙领命而去。
一般来说,司马炎现在是不会叫贾充议事的。可谁让这老登依旧活蹦乱跳呢!
陈骞其实比贾充更合适商议军务,可陈骞已经去世了。司马炎是选无可选。
当然了,如果李胤在洛阳,那这件事恐怕根本就闹不起来,李胤出面跟石虎商量下,就能和平解决。
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到了现在这样骑虎难下。
司马炎有点后悔当初怎么要省那点赏赐,打击司马攸的办法多的是,其实完全没必要钻牛角尖的。
昨夜,他很晚才睡,甚至睡得很不安稳。宣武场那边的事情,就像是一根刺扎在眼睛里面,让他坐立不安,无时无刻都感觉不舒服。
司马炎在宦官的伺候下洗漱了一番,随即来到御书房门前。此刻包括羊祜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到场,唯独贾充没来。
皇帝都来了,贾充居然还不到,这架子可够大的。
不过司马炎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贾充此刻只挂着闲职,并无实际官职在身。司马炎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自上次洛水潜水大赛之后,贾充就进入了“隐身模式”,算是大隐隐于朝吧。
皇帝不肯进御书房,其他人也只好陪他一起干等着。不过好在他们没有等多久,贾充气定神闲的姗姗来迟。
他看到司马炎在御书房门口,这才慌忙不跌的快走两步路,一边走一边擦着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道:“微臣竟然让陛下等候,死罪,死罪啊!”
看破不说破啊老狗!
司马炎心中暗骂,脸上却是浮现出和蔼的微笑道:“贾公终于来了,快请!”
见此一幕众人都是心领神会,之后司马炎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身后鱼贯而入。
进入御书房后,便在最里面的小间席地而坐,准备开会。
嗯,这里也是当初石虎和诸葛婉放肆欢爱的地方。
司马炎环顾众人,长叹一声问道:“宣武场那边的叛军,诸位觉得应该怎么办呢?朕也不瞒着你们,昨日洛阳禁军大败,需要休整一些时日,再派兵就只能让洛阳宫的宫卫上了,或者从野王郡调兵。”
听到这话,司马伷的面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昨日负责守卫洛阳城的禁军大败亏输,建制都被打崩了。
损失的士卒,许多都不知道逃哪里去了,或许是畏罪不敢回来。总之昨天就折损了五千人,其中死亡的并不多,很多只是受伤,更多的是失踪。
大败之后,士卒逃到附近的家乡躲避,这种地方在兵法里面叫做“散地”。对于洛阳禁军来说,洛阳城就是散地。
司马伷需要一些时间重整兵马,将那些逃卒一个个从家里揪出来,让他们归队!还是那句话,现在就是谁行谁上,不行那就闭嘴!
“陛下,不如派说客去说服哗变的士卒。”
贾充眯着眼睛建议道。
“经过昨日的厮杀,只怕朝廷已经很难取信于人了。”
羊祜不客气的说道,他认为贾充根本就不了解情况。随口一说当然没什么关系,但这能解决问题吗?
现在可不是自欺欺人的时候!
“不如,贾公去宣武场见见石虎,有话好好说嘛。只要提的条件不过分,都可以商量的。”
司马炎讪笑道,为自己找补。
“陛下,直接去当然不行。不如三日之后再去,贾某会问问石虎手里还有多少粮草。
宣武场的兵卒就算是再凶悍,没有粮食还能撑几天?”
贾充咧着嘴反问道,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奸诈。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确实很有可能是石虎的软肋。这支出征河西的队伍不可能有多少粮秣,除非他们在回程的路上沿途购买。
“如此也好吧,齐王以为如何?”
司马炎看向司马攸问道。
司马攸对司马炎作揖行礼,然后满不在意的微笑道:“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臣没有异议。”
那是你的部曲,你会没有异议?
司马炎疑惑的看了司马攸一眼,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表面上看,这次的乱子,司马炎的对手是那数千精兵,甚至连石虎不算在内。
但实际上,司马炎面临的敌人遍布朝野,包括司马攸在内,都想利用这件事打击司马炎的威信!
而司马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只是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去应对而已。
众人皆是点头,贾充的办法也不失为妙计。一边让司马伷重整禁军,一边让叛军消耗粮草。
商议好计策后,众人都离开了,唯独任恺留了下来。
司马炎有些好笑的问道:“任爱卿,昨日是你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的。现在闹成这样,你是想说自己昨日说错话了吗?”
他没有责怪任恺的意思,要怪只能怪司马伷没打赢。如果打赢了,也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
“陛下,石虎绝非常人,他若是连粮秣的问题都考虑不到,如此鲁莽行事岂不是自取灭亡吗?”
任恺以己度人,对司马炎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你曾几何时见过石虎当傻子的?
“嗯,言之有理。”
司马炎点点头,并没有反对任恺的说辞。事实上,他对于石虎此番为什么会掺和进来也感觉疑惑。
按理说,石虎完全没必要这样,他的亲信和部曲在荆州啊!退一万步讲,你就是想造反,是不是也该先回襄阳准备准备?
“这次石虎也是被架住了,他出征前承诺过这些人要发赏赐,陛下不发了,他也下不来台,只能铤而走险抢秀女。
如果陛下装作没看见,那这些人抢了秀女就会回青州了。可这样又是在打陛下的脸,让后来人效仿。
所以微臣以为,待司马伷整军后,还是要打一场的。”
任恺给出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石虎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他只有实现当初的许诺,才能维持住大都督的人设。
公然食言而肥的大都督,以后怎么号令三军?石虎以后战前再鼓舞士气,谁又会把他当回事呢?
任恺的话语还有个言外之意:石虎现在大概是不想反的,要反早有荆州兵马来此接应,也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若是逼迫太急,真把石虎逼反了,那起码是给吴国续命二十年以上!
哪个傻子肯做这样的事情?
若无必要,实在是不值得对石虎动刀,起码现在不行,得等灭吴之后再说。
“那就先让贾公试试再说吧。”
司马炎长叹一声,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
宣武场内一间空房内,石虎正在与文鸯兄弟商议军情。
文鸯一脸得意说道:“多亏了司马亮的孝敬,路上买了不少粮食,再配合那些肉干,支撑两三个月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至于水源嘛,宣武场旁边就是七里涧,可就地打水。而且这条水渠是供整个洛阳城使用的,不可能有人在里面投毒,更不可能截断水源。
“还有两千多秀女也要吃饭的。”
石虎提醒道。
“那就按一个月来算吧。”
文鸯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现在宣武场中已经有士卒跨过七里涧去砍柴了,不知道和平可以持续多久,反正石虎会尽量抓紧时间准备更多物资。
这也是他昨日为什么会命令文鸯和文虎发动总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