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金谷园,石崇新修的“通天阁”中,一场诗赋大赛正在进行。潘岳作为裁判,已经无须亲自下场,作为太子太傅,他的才学无须自证。
而大堂内落座正在奋笔疾书之人,都是近年来从各州郡到洛阳求官的才俊。他们到洛阳的第一站,便是来金谷园“正道扬名”。如果能在这里一炮打响,那么很快就会受到朝中权贵的“面试”。
当然了,如果不来这里,那结果可能就不太好了。因为不敢为自己代言的人,要么才学有问题,要么性格有问题,总之都是不好驾驭或者不堪驾驭的人,不要也罢。
只是今日潘岳的注意力却是不在大堂内,而是在这纸张上。
桌案上摆着一叠五颜六色的纸,还有一叠白纸。不同的彩纸带着不同的淡雅香气,白纸则是质地厚实面上带着一点光泽,落笔后文字清晰不会浸染。
潘岳即便是不问,也知道这些纸张来自哪里,又出自谁之手。
石崇注意到潘岳的失态,摇头叹息道:“若无石虎,世人皆不知这纸张竟然还有生纸与熟纸之分,你看这熟纸就是与生纸不同。或五彩斑斓,或香气宜人,或质地厚实,总有可取之处。”
潘岳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石崇这个人纵有千般不是,但有一点还是值得外人称道的,就是他性格爽利,从不惺惺作态。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看不上大司农,舍不得这金谷园外放淮南为官,所以干脆就辞官不去了。
说不去就不去,没有找任何借口。
石崇对石虎的推崇,言谈间是听得出来的,当然了,他也不会去捧石虎的臭脚就是了。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宫服的宦官走进通天阁,将一份卷轴递给石崇道:“陛下有事相召,还请石君入洛阳宫一叙。”
石崇展开一看,是一份提拔他为侍中的任命书。
“臣这便去洛阳宫面见陛下。”
石崇面露喜色,也懒得去管正在奋笔疾书的一众新秀,便丢下潘岳自顾自离去。那宦官见了潘岳,对他行礼道:“太子太傅不妨同去,还有许多人在那边。”
嗯?我也去吗?
潘岳一愣,随即对那宦官行礼,跟着石崇一起出了金谷园。二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来到洛阳宫御书房外。还没进去,就发现里面至少有七八个人!
众人都是围着一个鸟笼子,里面有一只大鸟,比一般的鹰隼还大一点,全身乌黑,眼睛是赤红色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司马炎见石崇来了,于是招呼他过来。
“陛下,您找微臣所谓何事呢?”
石崇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司马炎指了指面前的鸟笼子问道:“这个是石虎派人送来的,你瞧瞧这是什么鸟?”
石崇开了金谷园后,也收藏一些来自各地的奇珍异宝进行贩卖,这眼光不是寻常人可以比的。但司马炎让他开口的原因,却并非只是因为这个。
石崇不傻,他环顾四周,发现一众侍中和亲信大臣,全都面色尴尬,瞬间就明白了。
石虎,这是一个不能在司马炎面前提及的名字,如果这位皇帝自己不说的话,那么一定不能主动提及。
现在石虎派人送了一只鸟给司马炎,说是从南方所得。
显然只有石崇开口才合适,毕竟石苞已经在一年前过世了,总不能让一个死人开口吧。石家其他人,如石乔又不认识这是什么。
“陛下,这是鸩鸟啊,只是体型硕大,微臣是头一次见如此壮硕的鸩鸟。”
石崇感慨道。
这句话完全没有撒谎,他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鸩鸟。
所谓鸩鸟,也就是“鸩”,曾经是宫廷御用毒酒的主材料。相传羽毛泡酒之后给人喝,就能毒死人。
只不过现在无人使用,最起码自曹魏开始就无人用这个,宫里毒杀大臣都是用“牵机药”,更容易获得,也更容易保存。
石虎给司马炎送礼,居然送一只鸩鸟来,可以说他别出心裁,也可以说他居心叵测。但不管说什么都好,谁也不能否认,这三年来,石虎在荆州真是混得风生水起。
没有战乱,再加上从豪强手里收回了土地,解放了豪强手里的佃户,使得石虎有充足的土地、人力与自然资源发展手工业。
在蜀锦基础上改良的布匹,已经畅销全国甚至远销吴国。石虎还利用江陵城外河道多,水源多的条件,用水碓驱动石锤自动起落舂捣纸浆,大幅度改进造纸工艺。
并推出了供权贵和富人使用的“熟纸”,以及民间百姓使用的“生纸”。
在推广纸张的前提下,石虎还建立了荆州书院,其中有两百多位文士在其中每日写书抄书讲学,荆州都督府出钱养着他们。一时间荆州文教之兴盛,吸引了很多别处得不到重用的文人慕名而来。
很多关于石虎的事迹都传到洛阳,引起了很多议论,只是大家都知道,不能在司马炎这里提起。
石虎已经打通了蜀地到荆州,荆州到吴国,到洛阳这边好多商路,互通有无,发展优势产品,赚得盆满钵满。更重要的是,这些赚来的钱和物资,石虎一文钱都不交到洛阳。
三年啊,三年时间没有战乱,风调雨顺,在石虎的苦心经营之下,谁知道这位手里现在积攒了多少实力?
石崇心中想了许多事,脸上却是露出谦恭的表情,不说一句废话。
“石虎把这鸩鸟送给朕,莫非是要朕用这鸩鸟,赐给诸位毒酒么?”
司马炎冷笑道。
任恺不在这里,所以无人敢接这一茬。大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反正不当出头鸟就对了。
“也罢,将此鸟烧吧,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现在就在御书房门外烧!”
司马炎对一旁伺候的宦官吩咐道,很快,鸩鸟就被带走,然后门外不断有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这石虎就好似鸩鸟啊,离得远不怕他,离得近就能毒死人。”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司马炎轻咳一声,示意此人不要再说了。
“江陵产的熟纸(白的)和花纸(彩纸)畅销全国,朕这里却是没有。张爱卿啊,你下个政令,将江陵的纸作为贡品,让石虎每年给朕送一些过来。”
司马炎看向一旁的张华,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直接命令。
“陛下,石虎有很多理由可以拒绝此事的。”
张华不动声色禀告道。
“没事,他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朕发不发话是另外一回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华只好领命而去,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
他走之后,司马炎看向石崇道:“石季伦啊,当年朕封你为淮南都督府军司马,你推拒不受。今日朕想伐吴,所以依旧封你为淮南都督府军司马,你要接受吗?”
司马炎的问题看似随意,但御书房内的气氛却陡然紧张了起来。
石崇连忙谢恩道:“微臣必定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