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你,什么不好学,偏学三大爷那股子抠抠搜搜的劲儿!”
新婚小两口的说话声,自然没能逃过林向东的耳朵。
看着后院入口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对院里街坊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热闹没了,该干嘛干嘛去!”
说着自回前院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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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就到了月底。
四九城的天儿越发冷得刺骨。
干冷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似的。
头一天上午,林向东接到薛姨打来的电话。
约定第二天下午五点半,去火车站给鹏老爷子送行。
次日黄昏。
天色阴沉,彤云密布。
空气里带着雪气,四九城的初雪快来了……
火车站偌大的月台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挤满前来送行的人。
人们搓着手,跺着脚,抵御着初雪降临前的寒意
林向东赶到的时候。
刚大姐、何鹏、陈小橹、古真儿等人都已经到了。
鹏老爷子穿着一身便装棉袄,身形依旧挺拔。
正跟侄女刚大姐低声嘱咐道:
“我这一去,归期难料。”
“家里的事,就全托付给你了。”
“替我照顾好你伯母,她身子弱,多经点心。”
“看着弟弟妹妹们,让他们好好学习。”
老爷子一生无儿无女,身边最亲近的便是这几个侄子侄女。
此时的托付,带着几分沉重。
林向东看着这一幕,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由得想起两年后大难来时。
蒲夫人与眼前这位戎马半生的老爷子划清界限,离婚收场……
虽说是在那种情势下不得已的求生之举。
但是总令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和唏嘘。
刚大姐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伯父,您放心,我一定看好家里,等您回来。”
林向东收回杂乱思绪。
从随身背着的旧军绿书包里,掏出一大包中成药,递了过去。
“老爷子,您还记得我吗?”
“我跟云舒结婚那会子,还特意去吴家花园拜访过您老。”
老爷子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记得,记得!”
“何老哥家的女婿嘛!”
“小鹏那皮猴子今天也来了。”
他指了指旁边正和陈小橹挤眉弄眼说话的何鹏。
林向东将中成药塞到老爷子手里。
低声道:“老爷子,此去西南,山高路远。”
“那边的气候跟咱四九城大不一样。”
“这是我师叔亲手配制的几味中成药,都分门别类标注清楚了。”
“有调养身体的,有防蚊避瘴的,有消暑祛湿的。”
“还有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
“云舒跟着巡回医疗队下乡去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她心里惦记着您,特地让我来送送您,替她跟您道个别。”
老爷子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药包,神色更加温和。
呵呵笑道:“好,好,好!”
“你们小两口,有心了!”
“回头替我谢谢云舒丫头。”
林向东见刚大姐正忙着和随行的工作人员低声交代着什么。
喉结滚动几下,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凑近老爷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
“老爷子……”
“西南虽远,却是福地。”
“能不回来……尽量别回来。
老爷子眼底精芒骤然一闪。
曾横刀立马的凛然威势一闪即逝!
又迅速掩饰下去。
轻轻拍了拍林向东的手背,同样压低声音无奈地道:
“如今这情势,人在其中,身不由己……”
“放心,我心里有数,自会留意……”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林向东一眼。
“何老哥的眼光,果然不错……”
林向东心头发沉,只能暗自叹息。
正在此时。
月台上汽笛长鸣,白茫茫的蒸汽翻滚着涌起,模糊了视线。
开往锦官城的绿皮火车进站了。
如今正是大三线建设如火如荼的时期。
无数人响应号召,奔赴遥远的西南。
不多时。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便已塞得满满当当。
连过道都挤满了背着铺盖卷,千里迢迢去支援三线建设的人们。
鹏老爷子最后又叮咛了刚大姐几句话。
猛地转身,不再回头。
带着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员,大步踏上了那列绿皮火车。
“呜!”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再次撕裂寒冷的空气。
伴随着车轮与铁轨沉重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地响起。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一往无前地驶离站台。
沿着冰冷的铁轨,驶向遥远而陌生的西南方,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林向东站在人群散去,空旷了许多的月台上。
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了口白气。
胸口有些发涩。
谁知道鹏老爷子赋闲六年。
不过才复出去了西南数月,便又无奈回到四九城……
此时汽笛声散尽。
月台只剩满地狼藉的烟蒂与踩碎的大红纸花。
寒风卷起一张支援三线建设标语,啪地一声贴在林向东鞋面上。
俯身拾起,看着标语上的字迹,久久无言。
半晌,才站起身。
朝还在伸着脖子张望的何鹏和陈小橹招了招手。
“真儿姐,小鹏,小橹。”
“鹏老爷子已经上车走了,咱也该回了。”
古真儿跟刚大姐说着话,只挥了挥手。
何鹏和陈小橹两人嘻嘻哈哈地跑了过来。
今天家里大人都抽不开身,都是他们这群小年轻代表家里来送行。
如今何鹏正在水木大学机械系念书。
陈小橹还在四九城八中读高中。
正是朝气蓬勃,精力旺盛的年纪。
何鹏凑到林向东身边,笑嘻嘻地道:“姐夫,姐夫!”
“今儿晚上去我家吃饭呗?”
“自打云舒姐下乡后,你都不怎么去我家帮着做饭了!”
此时何鹏个子都快跟林向东一样高了。
不好再跟小时候一样,揉他头发。
随口打趣道:“说得就跟东交民巷没炊事员似的!”
“哪里就这么眼馋肚饱的?”
何鹏忙道:“第一是吃姐夫做的菜!”
“第二么,我跟小橹还指望着跟姐夫多学几手真功夫呢!”
他和陈小橹靠着林向东教的几手功夫,在各自学校里打出了名头。
成了无人敢惹的“领头羊”。
如今风头正盛,所向披靡。
何鹏得意晃着拳头:“上礼拜体育学院那帮人见了我就绕道!”
陈小橹轻轻撞了撞何鹏肩膀。
“等以后咱也组个东风战斗队,横扫四九城!”
林向东眉心突的一跳。
正是明年,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愈加一发不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