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跟厂里一群大小干部，都站在厂门口。
目送工作组的２１２吉普消失在犹带残雪的街角。
这才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转身回保卫科。
不远处厂房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在散会之后继续响起。
干冷的北风在空旷的厂区上空呼啸而过。
林向东推开保卫科大办公室房门。
雷子坐在烧得通红的煤球炉子边上。
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热茶。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张今天送来的报纸，明显已经看完了。
炉钩子歪在脚边，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嗤嗤冒着白气。
林向东过去坐在他身边问道：“散会后，没去训练场那边看看？”
雷子闷闷地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冻得连手都伸不出来。”
随即将声音压低了些。
“冒加湾那位要突出正治，各处的民兵训练全松了架。”
“就连行伍里学郭兴福教学法的热乎劲，也跟这破天气似的。”
“凉到了骨头缝里。”
“谁还会去训练？”
他晃了晃搪瓷茶缸子，拎起开水壶续了一大杯。
接着吐槽：“闲得浑身不得劲，刚散会，想跟严叔去巡逻。”
“又被嫌弃得给撵回来了。”
林向东看着雷子那副百无聊赖的蔫样，笑道：
“严叔是心疼你，怕你冻着，能偷个懒还不好？”
雷子挠了挠他那头硬扎扎的短发，满脸无奈。
“东子，总不能光拿饷不做事，干看着吧？”
林向东被憨直的雷子逗乐了。
笑道：“要不过两天再从民兵营里挑几个好苗子出来？”
“多编一队巡逻队？交给你亲自带着？”
雷两眼顿时有了神采，还真动了点心思。
可仔细想了想，那点光亮又黯了下去。
摇着头道：“原先就六队，后来添了小穆、小王两队。”
“这再添一队，怎么轮班？”
“再说了，这人是不是也忒多了点？”
“厂里能批？”
他总觉得有些不太现实。
林向东神秘兮兮地道：“雷子，你信我的。”
“等明年，咱厂的保卫员，只是只嫌少，绝不嫌多！”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至于轮班这事，不是有咱们保卫科的笔杆子安排？”
那边埋头写总结材料的卢明，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
慢条斯理地道：“科长放心，排班的事交给我。”
“保证安排得妥妥贴贴，不耽误训练也不耽误巡逻。”
雷子向来对林向东的话深信不疑。
又有卢明打包票。
心里的顾虑顿时消了大半。
“那成！东子你回头跟厂领导递个话，咱俩一块去挑人！”
林向东忽然想起一件事，手肘捅了捅雷子的胳膊。
促狭笑道：“上回婶子不是又给你安排相了两回亲？”
“怎么没了下文？”
“还是说又没看中？”
雷子那张浓眉大眼的脸腾地有点泛红。
“不是人姑娘不好，就是……就是没感觉。”
“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类型。”
林向东看了看雷子的姻缘线，见依旧沉寂。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机缘未至，也是没法子的事。
伸手轻轻拍了拍雷子宽厚的肩膀。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将就不来。”
“不过，自己将心门锁死了，那也不成事啊……”
雷子幽幽叹了口气。
“不是不想找对象，是真没对上眼。”
两人围着炉子，正说着话。
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激昂红歌声。
饭点到了。
林向东起身道：“走了走了，吃饭去！”
“人是铁饭是钢！”
转头又朝卢明扬声笑道：“卢明，别写了，劳逸结合！”
“第一食堂，今天我请！”
卢明慢悠悠地合上稿纸。
笑嘻嘻地道：“谢谢科长！”
第一食堂的饭点永远是人头攒动，声浪鼎沸。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千百人的体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工厂生活气息。
林向东拿出几张饭菜票给雷子，笑道：“多打肉菜，管够！”
雷子笑嘻嘻地道：“谢了！”
刚带着卢明挤进打饭的长龙里。
许大茂腆着一张加长马脸，从人群缝隙里灵活地窜了出来。
一屁股坐在林向东身边。
“东子，东子！”
“你可来了！”
许大茂见到林向东就跟见了救星似的。
林向东好笑地道：“今天怎么不去跟广播站小姑娘们混？”
“跑我这做什么？”
许大茂朝打饭窗口那边努努嘴，满脸憋屈。
“我又踩了傻柱那傻里吧唧的尾巴了！”
“这都两天了！”
“马华那小子抖勺抖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
“愣是一根肉丝儿都没给我留！”
“你看看我这饭盒，清汤寡水，跟喂兔子似的！”
他将自己的铝饭盒往林向东眼前凑。
林向东看着饭盒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素菜，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俩这八字不合的，又为什么杠上了？”
正说着。
刘岚端着林向东的饭盒从后厨走了出来。
见许大茂也在，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硕大的白眼。
“东子，别搭理他！”
“他哪是得罪了柱子，他是得罪了晓娥弟妹！”
娄晓娥喜欢小小，没事就去正房帮着罗婶带孩子。
跟刘岚好的跟亲姐妹似的。
她帮娄晓娥出头也是正常。
林向东接过的饭盒，嘿嘿直乐。
“得罪了晓娥嫂子？”
“那这事我可真管不了。”
“你自求多福吧！”
许大茂连忙将自己半的饭盒往刘岚手里塞。
加长马脸上满是谄媚。
“好嫂子，您行行好，加点肉片子打打牙祭呗！”
“我这肉菜打得比别人素菜还素净！”
“马华那小子，别的手艺还欠火候。”
“可这抖勺的功夫，绝对是得了傻柱的真传！”
“那手腕子一哆嗦，愣是一点肉沫星子都看不见啊！”
刘岚见雷子和卢明端着满满的饭盒回来。
再看看许大茂那副可怜相。
噗嗤一笑。
接过他的饭盒：“行了行了，等着！”
“看你这点出息！”
林向东招呼雷子跟卢明坐下。
不一会，刘岚端着许大茂的饭盒回来。
被颠勺颠走的肉片子终于给补上了。
“谢谢嫂子！谢谢嫂子！”许大茂眉花眼笑。
林向东一边咬着细粮馒头，一边饶有兴致地问道：
“大茂，你到底怎么把晓娥嫂子给得罪狠了？”
许大茂扒拉了一口肉菜，含糊不清地抱怨：
“就前两天，厂里不是放新电影《烈火中永生》？”
“我寻思着娥子爱看，就叫她一块来。”